边星的夜晚来得非常突然。

上一秒天空还挂着暗红色的残阳，下一秒厚重的铅云就完全遮住了阳光。气温在十分钟之内下降了近二十度，寒冷的北风中夹杂着粗糙的盐碱砂砾，刮在人的脸上犹如刀割一般疼痛。

机械农人缩起脖子，用左手捡起最后一把矿渣扔到很远的地方。

“清理完了。”他上气不接下气，机械右臂关节处由于低温形成了薄霜，在运转的时候发出“嘎吱”的声音。

他一瘸一拐的走到第一垄地旁边，眼睛紧紧盯着那株正在滴水的阔叶植物。

江栖没有食言。用废铁皮做的水罐装了半罐水之后递给他。

机械农人将铁皮罐捧在手中，仰起头来喝了一大口。冰凉可口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咙流进胃里，他舒服得打起寒战来，连小腹上被刀疤男踢出的淤青也似乎不那么疼了。

喝完水之后，他抹了抹嘴，不自觉的把目光投向了外面的环形沟渠。

沟渠中流淌着伴生水藤排泄出的黑色毒液，表面不断冒出黄白色的刺鼻气泡。

半小时之前，江栖将一捧灰麦种子直接撒进了这可怕的强酸池中。

“江丫头，并非我说得太多。”机械农人靠近了一些，红外透镜发出微弱的红光，在黑夜之中闪烁着，“灰麦是最差的粮系灵植，最怕酸碱。你把种子扔到毒液里，连渣子都会被溶解掉。”

江栖蹲在沟渠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合金废管，轻轻的拨弄着黏稠的毒液。

“普通的灰麦是无法存活的。”寒风中她的声音很平和。

话音刚落，毒液池底就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窸窸窣窣”声。

机械农人一呆，马上低下头来看。

原本黑乎乎的液体上忽然鼓起了许多小包。紧接着一根根暗紫色的尖锐嫩芽，如同破茧的毒虫一样，硬是顶开了粘稠的毒液，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这些嫩芽和灰麦不一样，没有柔软青翠的样子。表皮有很多细小的倒刺，茎秆呈现病态的紫黑色，并且还有微微跳动的现象，好像正在贪婪的吞噬着沟渠中的重金属，还有强酸等有害物质。

“这......这是什么东西？”机械农人倒吸了一口气，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半步。

“变异毒刺草。”江栖把手中的合金管扔掉之后站起来说，“环境太差了，为了生存下去，它们只好放弃结穗，生产粮食的功能，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吸收毒素，强化表皮。”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现在，它们连粮系都不算了。”

机械农人看着迎风摇曳，散发出刺鼻气味的紫黑色毒草，头皮发麻。这丫头种出了可以挡铁棍的战系灰麦之后，在毒液里又种出了一圈毒草？

突然，从矿渣堆后面传来了使人牙齿发酸的摩擦声音。

“咔哒，咔哒。”

像是金属利爪在盐碱地上刮擦出的声音，频率很快，正向第七编号块靠近。

机械农人的红外透镜迅速缩小，红色的光芒也变得很强。他转过头去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了。

“要命了！是噬渣獾！”

他捡起地上的铁镐挡在江栖的身前，机械右臂的气压阀以很快的速度转动，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江丫头，快跑！往内务署的哨所跑！”机械农人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隐瞒，他非常害怕的说，“这畜生是边星特有的B级害兽！它会啃食金属管道，灵植根系，饿急了还会咬人，把人咬成两截！”

在黑暗中，有两团幽绿色的光亮起。

从矿渣堆的阴影中钻出一条大如成年猎犬的野兽。全身都是铁锈色的厚重鳞甲，四肢很短，爪子锋利如合金刀片，在坚硬的盐碱地上每走一步都会留下很深的白痕。

最可怕的就是它的嘴巴了，下颚突出，交错在一起的獠牙上面还有黑色机油留下的痕迹。

噬渣獾停在隔离线外，幽绿的眼睛紧紧盯着江栖脚下的那片土地。

“完了，它闻到水汽，还有灵植的味道了。”机械农人绝望的抓着铁镐，双腿不受控制的发抖。

联邦的种植师们非常讨厌噬渣獾。这种害兽生命力很强，常常成群结队的破坏温室的外墙，咬断昂贵的营养液输送管，一口就能毁掉一株价值连城的药系灵植。为了防止它们，大型农场每年都会花费大量的信用点购买超声波驱逐器。

现在他们手中只有一把坏掉的铁镐。

“别动。”江栖伸手扶住了机械农人发抖的肩头。

“可是......”

“看着。”

江栖没有逃跑，反而向旁边让出了一步，将长满紫黑色毒草的环形沟渠全部展现在噬渣獾眼前。

噬渣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它后腿一蹬，就变成一道铁锈色的残影向地块扑去。

机械农人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做好了承受剧烈疼痛的准备。

预想中的扑咬并没有发生。

清脆的“咔嚓咔嚓”声在耳旁响起，仿佛一台小型金属粉碎机在工作。

机械农人疑惑的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使他本来就很少的脑容量完全停转了。

那只凶恶的噬渣獾没有去碰那株滴水的伴生水藤，也没有啃食那片生长旺盛的青黑色灰麦。

它一头钻进了流着黑毒液的沟里。

锋利的獠牙大口大口的咬在有倒刺的紫黑色毒草上。强酸毒液泼到它铁锈鳞甲上面，只冒出一缕缕微弱的白烟，并没有留下痕迹。

它吃得很香甜，甚至还发出类似猪吃东西的“呼噜呼噜”声。

“它......它在吃毒草？”机械农人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它叫噬渣獾，顾名思义就是吃矿渣，废金属为生。”江栖将手插在破旧外套的口袋中，眼神平静的看着大快朵颐的野兽，“水藤过滤出的重金属毒液全被毒刺草吸收了。在它看来，这些毒草就是提纯过的满汉全席。”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沟渠里那圈生长非常旺盛的紫黑色毒草就被噬渣獾啃得一干二净。就连沟渠底部的黑色毒泥也被它舔了大半。

吃饱喝足之后，噬渣獾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喷出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它本来铁锈色的鳞甲已经有些发黑了，但是现在却变得非常光亮。

之后它以一种六亲不认的样子，慢慢的走到那片青黑色的灰麦地旁边。

机械农人的心里又紧张起来，想要拿起铁镐，但是被江栖用眼神制止住了。

只见噬渣獾转过身来，用后爪在灰麦根部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然后把尾巴撅了起来。

噗嗒。

从它体内出来的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状晶体，准确的掉进了浅坑里。之后它用后爪把土重新盖上并踩实。

做完这一切之后，这只令人闻风丧胆的B级害兽打了个哈欠，走到伴生水藤那片大阔叶下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睡着了。

寒风依旧在吹，第七编号块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机械农人像一尊生锈的雕像一样呆在原地，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拳头。

江栖走到灰麦旁边，蹲下身来把刚覆盖的泥土用手指拨开，然后拿起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没有臭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矿石香味。

“高纯度磷钾复合晶体。”江栖用手把粉末搓了搓，感觉里面能量波动的情况，“并且还有少量固氮菌附着在上面。它将毒草中的重金属吸收并固定到鳞甲上，在胃酸的作用下，剩下的废物就会变成上好的植物肥料。”

她把粉末均匀的撒到灰麦根部周围。

几乎在一瞬间，那株像金属浇铸一样的青黑色灰麦发出轻微的拔节声。原来光秃秃的茎秆顶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并且长出了两串沉甸甸的，淡金色的麦穗！

结穗了。

从种下废种到现在，不到一天的时间。

机械农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老天爷......”他呆呆的望着一排金灿灿的麦穗，又看看旁边呼呼大睡的噬渣獾，“教科书上说它是害兽......内务署每年要花费几百万信用点来消灭它们......你，你怎么会用毒草把它喂成免费的施肥机？”

“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的害兽。”

江栖站起来，把手指上的东西擦干净。

“水藤抽水排毒，毒草吸毒储能，噬渣獾吃草排肥，灰麦吸收肥料结穗。这一环接一环，互相依存，不能缺少任何一个环节。”

她俯瞰这片在黑暗中生机勃勃的小片土地。

“这不是种地。这叫生态。”

机械农人望着寒风中站着的江栖，从未有过的一种战栗从他的机械脊椎一直传到了头顶。

联邦的种植体系是不连贯的。粮食就是粮食，药品就是药品，害兽必须死。

可眼前这个没有户口，没有芯片的黑户女孩，在这片被判定为死刑的盐碱地上，用废料，毒水和害兽拼凑出一个完美的可以自我循环的生命网络！

这件事传到内陆星之后，那些高高在上的甲级种植师们一定会发疯的。

就在机械农人还处在震惊当中时。

嗡-

尖锐的高频引擎轰鸣声把夜晚给撕裂了。

一束很亮的幽蓝探照灯光从厚厚的铅云中出现，准确无误的照在了江栖，机械农人，地上的灰麦和熟睡的噬渣獾身上。

光柱的温度很高，周围的盐碱地也开始冒起白烟。

一架全身漆黑，上面画着联邦内务署双剑交叉标志的重型武装悬浮梭从云层中慢慢降落下来。机载聚能炮管已经充满能量并且瞄准了下面的地方。

悬浮梭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很冷酷，机械，并且还带有一种肃杀之气：

“警告。第七编号块发现了没有记录的高频能量波动。”

“经过扫描之后发现现场存在C级以上伴生兽的生命体征，并且还有疑似非法培育的战系灵植结构。”

“编号没有记录的黑户，你已经严重违反了【联邦灵植分级管制法】。双手抱头，放弃抵抗，马上接受内务署逮捕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