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能炮发出的幽蓝光芒很刺眼。

温度迅速升高，空气中水分蒸发殆尽，第七编号块的盐碱地表面发出刺耳的“咝咝”声，白茫茫的盐霜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焦黑。

狂风卷起粗粝的砂石，刮在人的脸上很疼。

机械农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那生锈的机械右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头，在强光照射下红外透镜已经过载了，变成一片白茫茫的死机状态。

“完了......全完了......”老机油浑身抖得像个漏电的马达，声音碎在风里，“内务署的武装梭......这是直接按叛国罪论处的阵仗啊！”

原来在呼呼大睡的噬渣獾也被惊醒了。

它不像往常那样对着强光发出凶恶的咆哮，而是夹起短尾巴，在喉咙里发出类似受惊小狗的呜咽声，连滚带爬的缩到江栖的腿后，两只前爪紧紧抓着她的裤腿。

江栖没有动。

她微微眯起眼睛，面对着能够把人烤焦的强光，平静的看着悬浮梭慢慢降落。

气浪把远处的矿渣堆给掀翻了。

悬浮梭的舱门向上弹出。两名内务署的执法队员穿着全套装备跳了下去，厚重的外骨骼装甲砸在盐碱地上，留下两个很深的坑。黑洞洞的动能步枪瞄准了江栖的眉心。

“双手抱头！跪下！”干员的声音通过外放扩音器放大之后非常响亮。

江栖的手仍然插在破烂不堪的外套口袋里。她还俯下身来摸了摸蜷缩在脚边的噬渣獾，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它铁锈色的鳞甲，示意它安静下来。

“拒捕？”左边的干员咔哒一声把枪栓拉上，装填子弹。

“退下。”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舱门里面传出。

军靴踏在金属舷梯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从上面下来了。

他穿的制服非常整洁，领口上别着一枚银色交叉麦穗徽章，这是联邦边境种植官的标志。在灰茫茫，脏兮兮的废弃矿区里，他却干净得像个异类。

韩官。

边星第三防区的首席种植官。一个把【联邦灵植管制法】当作圣经一样，非常固执，但是只看产量的疯子。

韩官停在距离江栖五步远的地方。

他没看江栖，视线越过她，落到那排青黑色的灰麦上。

“茎秆硅化，表皮有明显的金属光泽。这是战系灵植‘铁线草’常见的变异特征。”韩官的话很生硬，像是没有感情的播音员一样，“未经内务署批准就私自培育战系灵植，按法律应流放到荒星。”

他的目光慢慢向下移动，最后停在了江栖腿后的噬渣獾身上。

“豢养B级破坏性害兽。按法律的规定，就地击毙。”

韩官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江栖。

“黑户，你还想说什么？”

两名武装干员的手指都已经按在了扳机上。

老机油趴在地上，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遗言没有。”江栖把手从口袋中拿出来，指着那株青黑色的灰麦说，“建议倒是有个。你的眼睛如果只能看茎秆，不如捐给医疗署。往上看看，上面长的是什么东西。”

两个干员愣住了。在边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韩官说话。

韩官微微皱起眉头。他顺着江栖所指的方向往上看。

在青黑色的，像合金浇铸一样的粗壮茎秆顶端，挂着两串淡金色的麦穗。麦芒在幽蓝的探照灯照射下发出饱满而温润的光亮。

韩官的眼睛忽然就缩了起来。

结穗了？

战系灵植不可能结出这种果实。

他从腰间取下银色便携式基因扫描仪之后，大步走到那垄地前。

“长官！危险！”干员下意识的想要阻止。

“闭嘴。”

韩官把干员手中的枪管推开之后，将扫描仪的探头对准了淡金色的麦穗上，然后按下检测键。

滴-

扫描仪的光栅上下移动，发出很小的蜂鸣声。

两秒之后，在空旷的废弃区域中响起的是机械合成的声音：

【目标锁定。】

【类别：粮系灵植·灰麦（深度变异种）。】

【毒素残留：0%。】

【淀粉及高能营养物含量：单粒超出联邦标准库均值520%。】

【评级建议：S级特供口粮。】

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好像停顿了一下。

两名武装干员互相看了一眼，枪口不自觉的下压了一下。其中一个人咽了下口水：“长官......机器是不是受磁场影响坏了？这地里长出的东西，毒素是零？”

韩官没有开口。

他的大拇指停在了重置键上面，由于用力过猛，手指骨头都微微发白了。

他连续按了三次重置键。

滴-滴-滴-

【毒素残留：0%。】

【超出均值520%。】

每一次的播报，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的打在联邦农业教科书的封面上。

韩官紧紧盯着那一串麦穗。

520%的产量。

这又表示什么呢？也就是说，就凭这一株变异灰麦，就可以顶替内陆星温室里甲级种植师半个月辛勤培育的收成！

而这是什么地方？是第七编号块废弃区，重金属超标五倍，连野草都无法生长！

“你是怎么做到的？”韩官突然转过头来，死死瞪着江栖。他那张平时都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此时也露出了不能掩盖的惊愕。

“就是种地。”江栖说话很平静。

“不可能！”韩官指着地上的盐碱土，把声音提高到八度，“这里的铅锌渣浓度足以杀死所有粮食作物的根系！它凭什么能存活下来，并且还能结出这样高纯度的果实？！”

“因为它不挑食。”

江栖走到灰麦旁边，俯下身来，用手把根部的泥土拨开，露出里面的灰白色粉末状晶体。

“扫一下这个。”

韩官下意识的拿出了扫描仪。

【物质分析：高纯度的磷钾复合晶体。附带高活性固氮菌。】

【肥力评级：A级液态肥等效。】

韩官的呼吸已经完全紊乱了。

他蹲下身来，不管泥土弄脏了笔挺的制服，伸手抓起一些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化工合成的味道，只有一种天然的矿物发酵香。

“这种纯度的肥料，只有内陆星的农业财阀才具备合成的能力。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韩官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江栖用下巴点了点藏在自己腿后的噬渣獾。

“它拉的。”

空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两名干员瞪大了眼睛看着瑟瑟发抖的B级害兽，又看了看地上的肥料，三观全碎了。

韩官僵硬的转过头来，看着那只噬渣獾。

“你......你喂它吃了什么？”

“水藤过滤出的重金属毒液浇灌在土壤上之后就会长出变异的毒刺草。它吃掉有毒的草，吸收重金属来强化自己的鳞甲，排泄出纯净的肥料。”江栖指了指外面已经空了的环形沟渠说，“肥料给灰麦吃饱了，灰麦就结出无毒的粮食。”

她看着韩官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长官，联邦法律的规定，越级种植是违法的。但是【农业法】第四章第十二条也写到，任何在边境星上产出无毒高产粮食的植株，会自动免除所有违规审查。”

“我种的是粮食，不是武器。”

韩官没有再说话。

他所引以为豪的刻板法条，在这完美的生态闭环面前不堪一击。

他看着水藤，空沟渠，灰麦，以及打过饱嗝的害兽。

这不是在种地。这就是一条完整的，有生命的微型工业生产线！

如果将此模式推广至整个边星的话......不，只要推广到三分之一个边星，联邦的粮食配给危机就可以立刻得到解决。

韩官突然站起来，眼神里震惊的表情已经被一种狂热的决绝所取代。

“收起武器。”他对两个队员发出指令。

干员们立刻关闭保险，把步枪背到身后。

老机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捡回一条命了。

“你赢了，黑户。我不抓你。”韩官把弄皱的制服下摆理好之后，又恢复成了冷冷冰冰的样子。

他举着手，指向那株青黑色的灰麦。

“但是根据【特殊灵植征用条例】的规定，这株变异灰麦作为高价值母株，必须马上移交至内务署。我会将它带回核心防区的无菌温室进行切片繁殖。”

韩官转过头来对干员说：“把静滞铲拿来。连根挖出来之后装进维生箱里。”

一名干员马上从悬浮梭中取出一把闪烁着蓝光的宽刃铲，大步走到垄地前。

“等等。”江栖开口了。

她没有阻止干员，只是双手抱胸看着韩官。

“长官，我劝你最好别动它。”

“你是在威胁内务署吗？”韩官眯起眼睛。

“我讲的是生物学常识。”江栖指着那片土地说道，“我之前已经说过，它们是个循环。水藤，毒草，害兽，灰麦，这地上的每一寸根系都已经相互连接在一起了。”

“它并不是温室里娇嫩的盆栽。”

江栖的声音在寒风中听起来非常冷酷。

“拔出这块地，它就会死。”

韩官冷笑了一声。

“非常可笑。内务署的维生箱可以提供最完美的营养液，没有任何植物会在维生箱里死亡。”他摆了摆右手说道，“挖。”

干员双手拿着静滞铲，把铲子往灰麦根部外面的土里猛的一插。

嗤-

蓝色的静滞力场立刻就将地下的根系网络给切断了。

就在根须断裂的瞬间。

原本青黑色，坚硬如铁的灰麦茎秆忽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那两串沉甸甸的，淡金色的麦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枯发黑。

一股很浓的酸味从断掉的地方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