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味很浓，像是一个小型催泪弹一样，在第七编号块的盐碱地上爆炸开来。

干员突然捂住鼻子，向后退去。

静滞铲发出的蓝光停了之后就熄灭了。维生箱的透明罩子还没有来得及关闭，原本淡金色的S级灰麦就已经变成了一丛焦黑的枯草。饱满的麦穗变成了黑乎乎的灰尘，在寒风中飘散开来。

维生箱底部本来清澈的高纯度营养液开始大量冒泡，很快变成浑浊的墨绿色，并散发出了一股臭味。

“怎么回事！”韩官将干员推开之后就一直看着控制面板。

干员慌乱的敲打着全息键盘，声音颤抖的说：“长官，细胞活性归零了，营养液被未知毒素污染了，净化系统过载！”

“备用的净化剂！马上注射！”韩官大声说。

干员手忙脚乱的将一管蓝色药剂按下。

“嗤-”

药剂刚接触到墨绿色的营养液，维生箱里面就冒出一股难闻的黑烟。“砰”的一声响之后，在上面出现了一些网状裂纹。黑色的酸液顺着缝隙流到干员的外骨骼装甲上，立刻腐蚀出很多小坑。

干员惨叫一声，把维生箱甩了出去。

沉重的金属箱子摔到了泥地上，被联邦扫描仪评为“S级特供口粮”的奇迹，也变成了散发着臭味的黑色烂泥。

风很大。

韩官愣在了原地。自己引以为豪的内务署最好的设备，连一株边星野草的生命都无法保住。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江栖站在距离这里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冷冷的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它是生长在户外的植物，并非温室中的盆栽。”

“为什么会这样呢？”韩官突然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扫描仪已经检测出体内没有毒素残留！”

“麦穗是没有的。”江栖抬着下巴，指着被静滞铲挖开的那个土坑说，“但是它的根有。”

她走到土坑旁边蹲下。

“水藤抽水，毒草固毒，噬渣獾排肥。这三步，在重金属超标，盐碱地里产生了很大的能量。灰麦是最后一环，它用庞大的根系网络做缓冲池，在吸收养分，结穗的同时，把多余的有毒物质压到地下深处。”

江栖捡起一块泥土，用手指碾了碾。

“一铲子下去就挖到了缓冲池。毒素没有地方可以去，于是马上倒流到茎秆里。它不是枯萎了，而是由于自身产生的强烈能量把身体撑爆了。”

她站起身来，望着韩官铁青的脸，带有一些嘲弄的意味。

“维生箱？你们所使用的高纯度营养液只能用来养娇花，对它而言就是催命的毒药。把这块地拔出来之后，能量平衡就会被打乱，它一定会死。我说的是一个生态系统，你不能带走其中的任何一部分。”

安静。

只有悬浮梭的发动机在低空发出隆隆的声音。

老机油趴在地上的时候，电子眼也睁开了。他看着江栖，机械心脏的泵血速度已经提升到极限了。

太牛逼了。

一个没有身份芯片的黑户，指着边境首席种植官的鼻子给他上了一课生物课。而对方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韩官紧紧握着拳头。手指几乎要戳到自己的手掌上了。

他是以产量为先的疯子。520%超高产，0毒素。只要能够稳定的生产出产品，他就可以把报告拍到内陆星总署的桌子上，获得梦寐以求的晋升机会，从此以后就再也不用为这颗灰茫茫的垃圾星球所困扰了。

但是现在，母株已经死亡，并且不能进行移植。内陆星传统的切片繁殖法，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他需要这块土地。确切的说，他需要眼前的这个女人。

“你还能种出来吗？”韩官突然说话了，握紧的拳头也慢慢的松开了。他把弄皱了的制服领口理好之后，强行压制住自己眼中的狂热情绪，又恢复成了一副冷酷的官僚模样。

江栖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还要挖吗？”

“不挖了。”韩官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取出了战术终端，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之后，将一个全息投影投射到了空中。

“【特殊灵植征用条例】已经失效。我现在以第三防区首席种植官的身份，向你发出‘原地试种’的命令。”

蓝色的光幕在夜晚的时候会不断的闪烁，并且上面有很多条款。

“我是黑户。”江栖看着光幕，但是没有抬眼。

“这是临时种植许可证。代号‘生态盲盒’。期限三个月。”韩官说话很快，而且态度很坚决，“在这三个月里，内务署不会查你的户籍，也不会干涉你如何种植，甚至连基础性的废料物资都可以给你提供。这片第七编号块，目前归你个人管理。”

“条件？”

“我要产量。”韩官看着江栖的眼睛说，“三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一千斤这种S级灰麦。做不到的话，你，你的害兽，以及那个机械破烂，一起填到矿坑里去。做好了的话，就给你办理正式的联邦生态种植师身份，户口也挂在第三防区。”

一千斤。

老机油差一点就把一口机油喷出来了。他滚到江栖身后，小声哭道：“老板，你可不能答应他。这破地最多也就有一亩左右，即使每天收一次，三个月也达不到一千斤啊！这是要我们命的！”

江栖不理身后传来的杂音。

她看着全息屏幕上的条款。三个月内有绝对的控制权，有合法的身份做掩护，并且废料供应充足。对于一个刚在废土上站稳脚跟的木系异能者来说，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至于一千斤的产量？

江栖嘴角微微上翘。

“成交。”

她伸出右手，在全息屏幕底部按下了指纹。

滴-

【协议已经生效。临时权限已经发放完毕。】

韩官把终端收好之后又看了江栖一眼。“不要让我感到失望，黑户。三个月后，我将会亲自带着车队来收粮。”

他转而走向了悬浮梭。另外两个干员也马上跟着走过去，连那个坏了的维生箱也没有去碰。

舱门关闭之后。幽蓝的探照灯熄灭，重型武装悬浮梭就腾空而起，变成一个小黑点，在厚重的铅云中很快不见了。

狂风依然在吹。

老机油一下就坐到了地上，机械腿也不由自主的晃动起来。“一千斤......老板，你真的敢接吗？韩官是出了名的活阎王，不交粮的话，他会把我们碾成渣的。”

噬渣獾从江栖的腿下钻出来。它嫌弃的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酸臭味之后，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小跑着来到一旁的伴生水藤处继续睡觉。

江栖不语。

她站在被静滞铲挖出的土坑旁边，微微皱起眉头。

灰麦已经死了。

但是这块地并没有枯萎。

不但没有死亡，反而因为失去了灰麦这个“能量泄洪口”，地下积累的大量养分和毒素也开始全面爆发。

在江栖的木系异能感知网里，整片地下的根系正在剧烈颤抖。

原本静静的伴生水藤在过滤废水的时候，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它阔叶的边缘，翠绿的叶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鲜红的颜色。

“老机油，退后。”江栖忽然说，语气非常冷酷。

“啊？”机械农人还没反应过来。

噗嗤！

发出一种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破土之声。

一条婴儿手臂粗的猩红色藤蔓从土坑里钻了出来！

它的外表覆盖着类似鳞片的坚硬角质层，顶端裂开一个长满倒刺的“嘴巴”，样子很像一条狂躁的巨蟒，在空中不停的扭动。

噬渣獾吓得到处乱窜，鳞片都竖起来了，滚了十几米之后才停下来，在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失去灰麦约束之后，红色藤蔓需要释放掉多余的精力，所以它马上寻找可以发泄的地方。它突然转过头来，盯上了留在坑边的高强度合金静滞铲。

嗖-

藤蔓变成一道红色的残影，一下子就缠住了铲柄。

金属变形的声音很刺耳，在夜晚的时候传得很远。

只听“咔嚓”一声。那把连高能射线都切不断的内务署制式的合金铲，竟然被这根藤蔓硬生生绞成了两截！碎掉的金属零件飞出去，撞到了远处的矿渣堆上。

老机油的下巴直接撞到了自己的胸口上，红外透镜不停的闪烁着：“这......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江栖看着绞碎了铲子之后还在空中张牙舞爪的猩红藤蔓。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将手掌轻轻放在藤蔓粗糙的鳞片上。狂暴的木系异能顺着掌心注入进去，强行安抚着这株暴走的变异体。

“谁说我这三个月，只能种灰麦了？”

江栖感受到藤蔓中蕴含的恐怖绞杀之力，在黑暗中眼睛非常明亮。

“一千斤粮食算得了什么。”她拍了拍藤蔓的脑袋，好像在安慰一匹暴躁的野马一样，“我给他们种一个兵工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