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3章 人鬼殊途
王瘸子死了的事被邻里皆知,消息是从逃出生天的两人嘴里传出去的。
也不是她们故意要传,只是两个女人逃到别处,身上没钱也无才,人家问她们从哪里来、为什么跑,她们支支吾吾说了几句,越说越怕,越说越真。
路人:"“听说陈家村那个被沉塘的变成索命鬼了…!”"
路人:"“可不,王瘸子就是被她勾走的嘞!”"
路人:"“隔壁老王还说见过,一袭红嫁衣,额头上一个大窟窿冒着蛆…专索男人命!”"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三天传到隔壁柳镇、七天传遍方圆十里,半个月后连县城里的人都在议论。
有人害怕,有人好奇。
胆大的跑到塘边来看热闹,烧香的、扔符的、泼黑狗血的,可塘水连条鱼都不翻肚。
兰因只当是灰尘,随手拂了拂,毕竟她真正在意的是陈伯雍的动静,如今流言四起,他定会坐不住。
天刚蒙蒙亮,第一股煞气定在岸边。
兰因漫不经心地抬眸,是个自称茅山正宗的后生。
族长:"“刘半仙…还请您镇压啊!”"
陈伯雍忙往他怀里塞了二十两银子。
半仙大手得意一笑,大手一挥,在一旁摆了半天的坛,桃木剑舞得呼呼生风,直至折腾到后半夜,才满头大汗盯着陈伯雍的眼睛说:
刘半仙:"“此妖道行太深,我需要回去请师父借几件法器!”"
说罢,撒腿就跑。
陈伯雍气得指着池塘怒骂,不知是骂半仙还是兰因,底下的她只是懒懒合眼,全当是听了笑话。
次日,又来了个游方道人,姓吴,在塘边念了一整夜的咒,摆了几个符阵。
咒语落下,塘底的冤魂都被惊动,齐刷刷发出呜咽。
兰因懒得出手,只是抬手把塘底的寒气往上推。
舞到天亮,却连符纸半张都点不着,吴道人盯着塘面发怵:
吴道人:"“这妖不是寻常厉鬼,她身后有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对陈伯雍抱拳敬意,掏出一枚满经文的玉佩递给陈伯雍,留下一句话:
吴道人:"“因果缠魂,外力无解!”"
随即便仓促离去。
陈伯雍彻底急了,第三日找了个屠户来。
兰因认得他,是村头杀猪杀了二十年的赵师傅,做买卖总缺斤少两,现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件道袍穿上,拿了把杀猪刀当桃木剑使。
他在塘边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赵师傅:"“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兰因:"“无趣…”"
兰因眯着眼,随手唤了只肥鱼冲上岸,尾巴啪地甩了他一脸水。
赵师傅被吓得杀猪刀都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跑,却一头栽进臭水沟里。
族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浑身泥水,嘴里还在喊:
赵师傅:"“有鬼…!水底下有鬼!”"
陈伯雍站在塘边,看着那一池死水,后背一阵发凉。
兰因深知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默默的将簪子握紧。
果然,夜半三更,岸上漂来他的凛冽:
族长:"“去!把絮果给我从乱葬岗拖回来!”"
乱葬岗,只有风吹过的叹息。
絮果没死,但跟死了也差不离,腿断了,断茬戳破皮肉,伤口烂了又结痂、行走只能爬。
他被扔在乱葬岗旁边的一个破土地庙里,靠乞讨为生。
头三天,他还能靠一口气吊着,忍着剧痛跪在神龛前,将半截泥塑视为神明。
日复一日的用火石把断香点燃,祈求:
絮果:"“让我活着出去扛活赚钱,她还在等我,我还欠她一个十里红妆。”"
可伤口却等不了他,第五天,断处的脓都化为黄黑色,引来成群绿头苍蝇打转。
夜里,他还常发起高烧,一会冷的浑身打颤,一会热的跟架在火上烤般,神志不清的不分昼夜。
他迷迷糊糊爬到神像脚下,捂着脸抽噎:
絮果:"“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您让我熬过这一回…!”"
此后,吃的是别人扔的馊饭,喝的是沟里的脏水,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结了块,身上长满了疮。
夜间,他便睡在神龛旁,怪的是每次第二天醒来,神像的嘴角都往上扬了点,不知是笑,还是讥讽。
他只当是自己高烧烧迷糊了,可低头一看,昨夜烧的香在不知不觉中灭了,整整齐齐三截,像是人为,他心里打了个突,但不敢多想:
絮果:"“许是天气潮湿,香也受潮了。”"
十天半个月过后,陈家的两个壮丁找到他时,他正缩在庙角啃一块发霉的饼。
他们像拖一条死狗般把他拖了出来:
壮汉:"“别装死!族长要见你!”"
絮果:"“见我…?”"
壮汉:"“你那相好变水鬼了,害人不浅啊!”"
絮果:"“变成水鬼…?怎么会…绝不可能!”"
他被粗暴的拖到塘边。
陈伯雍站在岸上,身后围了一圈族人,举着火把,火光映在水面上,红出了片火烧云。
族长:"“絮果”"
陈伯雍冷淡道。
族长:"“你喊她出来。”"
絮果趴在地上,浑身打颤。
絮果:"“喊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族长:"“兰因”"
陈伯雍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塘面。
族长:"“你跟她是结发夫妻,她最听你的话,你喊她出来,让她死心,让她安分!”"
絮果的虎目圆睁着那片塘水,想起那天夜里的誓言,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族长:"“喊!”"
陈伯雍推了他一把。
絮果趴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很久,终是下不了决心。
随即,陈伯雍冷笑一声,掏出一卷罪状,一字一念:
族长:"“‘兰因主动勾引我,我受其蛊惑’,明日我便找先生誉几份,添进族谱里,往后你的子孙上祠堂都得念一遍!”"
陈伯雍一个眼神,身边的几个一窝蜂涌上,拿着红印泥抓着絮果的手摁指纹。
絮果瞳孔猛缩,浑身的血都凉了,拼命挣扎着。
兰因活着背着“惩奸”一词,死了还被钉成“荡妇”,他还常听村里老人说,被唾弃的孤魂永世不得投胎。
絮果喉咙发紧:
絮果:"“她不是这样的人!”"
族长:"“那你给老子喊她出来!”"
陈伯雍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睥睨着他。
见他还是无动无衷,陈伯雍又碾了碾他的断肢。
腿已经烂到骨头里,脓血不停的渗着。
进退两难之时,陈伯雍又拿出那张罪状,点了点墨汁写下“絮果亲口画押,以证此事。”
絮果哑着吼道:
絮果:"“不许画押——!不能画!”"
族长:"“你不画,我画”"
陈伯雍慢慢将笔搁下。
絮果动弹不得,咬着牙干涩道:
絮果:"“她是清白的,你不能…”"
陈伯雍听闻,脸黑了黑,脚下的力刻意加重几分,断茬彻底刺穿了他的皮肉。
尖锐的刺痛直窜全身,一瞬间,他的理智全断了。
絮果凄厉一声,浑身痉挛的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扯着嗓子喊:
絮果:"“兰因——!”"
塘面开始泛起越来越密,愈来愈急的涟漪。
水面冒着水泡,先是一双惨白的手,再是红袖口。
兰因站在水面上,火把的光照在她身上,陈伯雍一看水面,她没有倒影。
围观的族人有跌在地上的,念经的,还有直接逃跑的。
陈伯雍见状,一把揪住絮果的头发将其拽起,挡在自己身前。
族长:"“兰因!”"
他朝水面喊,声音发颤但强撑着。
族长:"“你看看这是谁!”"
兰因的目光落在絮果身上,絮果也在看她。
他看见了那张渗着蛆脸,脑子瞬间炸了。
他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锐利的不像人,他拼命往后缩,想从陈伯雍手里挣脱出来,可陈伯雍揪着他的头发不放。
絮果:"“放开我…!放开我!”"
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抱住陈伯雍的腿:
絮果:"“族长!族长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让我喊她出来我就喊了!我都这样了你就放过我好不好!”"
陈伯雍一脚踢开他,冷笑了一声,朝兰因喊:
族长:"“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拼了命要跟的人!”"
兰因站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絮果额头磕在地上,又朝她跪爬过去。
絮果:"“兰因…”"
他声音轻的像做错事的孩子,喉咙里还堵着来不及控制的求生欲,
絮果:"“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当我已经死了…我不是人…!”"
他的额头磕在石头上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兰因看着眼前曾经为她叩问天地的男人,此刻正用同样的节奏,求她消失。
兰因:"“九叩问天,一叩问心,天不应,心应。”"
她的心应了吗?
兰因:"“絮果”"
她的声音裹着湿气。
他浑身一僵,昂起头。
兰因:"“那天你对我的誓言,你还记得吗?”"
他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兰因:"“你忘了。”"
兰因替他陈述道。
她伸出手,簪子金光大盛,照的水底下的淤泥枯骨一清二楚。
陈伯雍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想跑,可脚下沾了胶,动弹不得。
金簪缓缓转了一个方向,簪尖对准了他。
兰因:"“陈伯雍。”"
兰因叫他的名字。
兰因:"“你可曾有过心?”"
陈伯雍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族长:"“我…我是族长!我有祖宗保佑!你一个孤魂野鬼敢掀起什么风浪?!”"
族长:"“族长?”"
兰因歪了一下头,嗤笑。
兰因:"“就你也配自称族长?!”"
兰因靠近他,正欲抬手施力,陈伯雍兜里的玉佩突然撼天动地的炸开。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两人分隔开来。
束缚感冲上她的心头,无形的力量带着她往下坠。
水底,一位女子卧在礁石上,白发在水里肆意飘散。
?:"“初次见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身,指尖抬起,轻轻点在兰因的眉心间。
一瞬,兰因浑身一颤,浩瀚的力量不停涌入。
?:"“那便送你一样东西。”"
力量灌入的同时,白发女子周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兰因被威力贯的睁不开眼,手里的金簪同她的眉心般同频发烫。
她想问对方是谁,可唇瓣刚动,触感便骤然一空。
再睁眼时已是空无一人,只让水泡带给兰因一句:
?:"“待你走过因果门,我们自会相见。”"
她低眸看着金簪,簪身泛着金色光纹,用心一悟,身体里的法力不仅恢复,还比之前强盛数倍。
岸上,陈伯雍逃出火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狞笑:
族长:"“妖孽已被镇杀!明日我便让人封塘,永世…”"
话音未落,兰因从塘底劈出一条无水之路,一道红身影破水而出,驻足于浪尖之上,垂眸望着岸上的罪孽。
族长:"“你…!怎么可能!”"
陈伯雍踉跄后退。
族长:"“你应该魂飞魄散才对!”"
兰因:"“一块凡玉,也配?”"
她的声音冷的像冰,一挥手,簪子朝陈伯雍径直飞去,他直挺挺地站着,可他的瞳孔已经散了。
金簪从他的天灵盖刺入,没入颅骨,陈伯雍的身体晃了晃,两腿一蹬地倒了下去。
“咚——”。
陈伯雍甚至来不及惨叫,一缕黑烟从他的天灵盖飘出,一口被金簪吞没,兰因霎时大脑空白,似乎什么东西正在逐渐流去。
絮果看见族长倒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活下去的弦断了。
他拖着断腿,指甲抠进泥土里,喘着粗气往远处爬,嘴里不停地喊:
絮果:"“别杀我…别杀我…!”"
失血过多眩晕传来,他跌跌撞撞摔进了个不知名坟坑,仰面朝天。
兰因有些心急,从水面上下来,留下一路的水痕。
她走到坑边,看着坑底那个瑟瑟发抖,半死不活的他,也陪着跳了下去。
絮果的瞳孔已经涣散了,暗红色的血淌了一地,硬把坑底的泥土泡成了泥浆。
他的嘴唇还在动,却已是有气无声:
絮果:"“兰因…”"
她跪在他身边,捧着他的脸应:
兰因:"“絮果。”"
他的手胡乱抓着空气,像是在找她的方向,可现在的他同瞎子毫无差别。
兰因:"“你还记得你给我金簪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他的嘴一张一合,气若游丝:
絮果:"“八抬大轿…娶你…”"
絮果将最后的力聚在手上,下意识替她将鬓边的发丝掠到耳后。
絮果:"“你永远是我的新…”"
兰因等了一会儿,想等他再说点什么。
可最后一口气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散了。
一瞬,兰因视线模糊。
将脸埋在他垂落的手心里,槁木的补充他的话:
絮果:"“娘子。”"
兰因没有回塘里。
她在坑边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东移到西,久到远处村庄里的鸡鸣叫。
一夜,她就那么看着絮果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凄白,僵硬。
东方欲晓时,她跳下坑里,把絮果的尸体抱了起来。
他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这个曾经说要干粗活养她的男人,现在却轻得像一把干柴。
她把他抱回塘边,放到靠岸的红轿子旁。
兰因帮他擦干净脸上的血和泥,将身上破烂的衣裳扯平整。
再把他摆成一个安睡的姿势,随后她躺在其身边,就像那天夜里,他们并排躺在槐树下。
她伸手握住一截枯枝手,冰凉,发硬。
兰因:"“你是我的夫君。”"
兰因:"“无论你是人是鬼,你永远都是。”"
她闭上眼睛,就那样陪着一具尸体,从夜里躺到天亮,从天亮躺到黄昏。
第二天夜里,有人路过塘边,看见了陈伯雍的尸体,屁滚尿流的去报了官。
后来又有人发现了那个土坑,坑里全是血,但没有尸体。
夜深人静,水底深处,那顶赤红色的花轿静静地沉睡着。
月光穿过水面,照在簪身上。
她看见簪身的纹路变了,多了一扇门,当她盯着它想仔细端详时,一阵眩晕传来,意识便被拉了进去。
簪中境内除了空中浮着密密麻麻的光点外只有黑。
尽头处有一扇门,门上刻着数不尽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投井、上吊、吞金、沉塘…
兰因伸出手,指尖触到门的那一刻,出现众多干枯的声音:
神秘人:"“一愿一偿,一魂一换,九九魂归一,因果乃成…”"
她合上眼,沉默良久。
黑暗里,那些光点无声地闪烁着,像是在等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