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磕！给老子磕！”"

一大早，兰草便跪在岸边，身后是她爹陈老六，正用粗糙大手将她后颈，疼的她直抽噎。

兰因百无聊赖的半倚在树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场闹剧。

爹："“磕！”"

她爹又吼了一声，掌心力道沉了沉。

兰草颤颤巍巍的俯下身，额头触地。

塘面上浮着雾，近处的芦苇只能看见半截，可周围似乎有一道炽热的目光正看着她。

就在三天前陈伯雍的尸体被公之于众，尤其是脑袋上那道细长的伤痕引起热议。

众说纷谈，被利器刺穿的，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魂魄…

县衙来查了两天，查不出个所以然，草草结了案，说了句“意外”便走了。

兰因笑意凉薄，隔空一指，读取到了她爹今早的记忆。

鸡还没打鸣，陈伯雍的遗孀王氏就堵在了兰家门口，拍着门板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王氏："“陈老六你有种躲在里面你有种出来啊！你家瘟种害死我男人，陈老六你得赔钱！给我个说法！”"

不少乡亲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扒着墙头看热闹。

娘："“当家的…要不你出去跟她好好商量一下？”"

他的婆娘秀兰探出半个身子，小声道。

陈老六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爹："“说个屁！你个败家娘们懂什么？！那钱老子都还没捂热，凭什么往外掏！”"

门快被王氏拍碎，陈老六才舍得开一小条缝，他站在门后阴影里，嗫嚅着：

爹："“过两天吧，我现在没钱。”"

王氏："“没钱？！”"

王氏尖利的嗓子震耳欲聋。

王氏："“那你拿命赔！”"

他缩着脖子，轻轻把门关上，不敢应声。

可窃窃私语不断从门缝里爬进来，焦躁之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柴房，拽着兰草就往外冲。

爹："“走！”"

兰草："“爹...去哪儿…？”"

兰草声音发黏，有气无力。

爹："“去塘边！”"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不知是说给谁听。

爹："“给你姐磕头！磕到她不闹为止！”"

外头的王氏听见了，骂声顿了顿，邻里间的窃笑也低了几分。

她就这样被她爹拽着，一路踉踉跄跄地低着头穿过村巷，看着自己被拖着的影子，潦草的还不如条被牵着的牲口。

兰因见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声：

兰因："“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遇事只会逃避。”"

婴儿："“哇…哇…”"

她的思绪被微弱的啼哭拉回，兰因低头一瞧，旁边的灌木丛里竟有襁褓。

兰因微微一怔，跳下去将孩子抱了起来：

兰因："“怎么会有人丢男娃呢…”。"

可紧接着摸到他的后背上一片疙疙瘩瘩，掀开一看，是触目惊心的烫伤疤。

她蹙起眉头，拔下金簪，凝聚法力为其疗愈。

不久，怀里的婴儿渐渐止了哭，咧开小嘴朝兰因稚嫩一笑。

兰因扭头看了眼陈老六，灵光一乍，亲了口婴儿便化作一缕轻光俯身到其身上。

陈老六背着手站在一旁，压的身后的天都窄了。

兰草的声音沉闷闷的裹在土里：

兰草："“姐...帮帮爹吧...”"

不知几许，周围凝固了。

他一把薅住兰草的头发把她的脸从地上拽起来：“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你姐是来索命的！你不诚心她不会走！”

兰草头皮都要被他扯掉，狰狞的看着那片死水。

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在水里暗波涌动。

兰草："“姐...”"

她强忍疼痛，刚要再磕，岸边的草丛便突兀的传来几声窸窣。

陈老六警惕的转头，蹑手蹑脚的走了两步，扒开草丛。

里头躺着一个婴儿，正张着嘴巴哇哇着什么，小脸憋得通红。

陈老六愣住了，他四处张望着，又回过头看那婴儿，小心翼翼的将他抱了起来。

婴儿："“哇——！”"

婴儿手舞足蹈地踢蹬着。

爹："“叫的那么洪亮，定是男娃！”"

陈老六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孩子，眼底含笑。

爹："“老天爷赏赐的大宝贝！”"

兰草："“爹…”"

兰草茫然的扯了扯他的衣角。

兰草："“我们家不是只够养三张嘴的吗…”"

陈老六一把甩开她，指着她的鼻尖。

爹："“村里人现在怎么看我们？怎么看你娘！四处说你娘是不下单的母鸡啊！”"

他揉了揉婴儿的脸颊，语气不由得柔和：“只要把这个男婴抱回去，我看谁还敢嚼舌根！”

爹："“走！回家！今晚可得杀只鸡好好庆祝一下！”"

塘水泛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涟漪，像有谁在水底笑了一声。

男婴被抱回家的当天，陈老六的婆娘目瞪口呆，指着婴儿不可置信的囫囵：

娘："“这…咱们可不能干偷鸡摸狗的事啊！”"

陈老六的身板挺了挺，嗓门大到隔壁院子都听得见：

爹："“这是老天赏给咱家的，我陈老六有后了！”"

夜里，堂屋内点了三盏油灯。

陈老六把男婴抱在膝头，一勺勺的舀着米汤往其嘴里送。

他含住了勺子，米汤顺着嘴角往下淌，陈老六赶紧用袖子去擦，这件还是他只在逢集穿的褂子。

兰草背对着堂屋，站在灶台旁，把发潮的野菜往锅里扔。

婴儿："“咿呀…”"

男婴的脑袋往兰草那一撇，陈老六也顺着看了过去，又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爹："“那是你姐，不值当看。”"

兰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木讷地看着锅底无情的被灶火舔的焦黑。

陈老六心里暗骂了一声，回过头来时却猛地虎躯一震。

两人对上了目光，男婴的双眸黑的像枯井，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陈老六后背一凉，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

爹："“秀兰！灯芯暗了，添点油！”"

夜深人静，摇篮里的男婴鼻尖涌出一股寒气，缠着陈老六脖颈往上爬。

陈老六酣畅大睡中也不禁打了个激灵，随即寒气又缩回到男婴身体里。

次日一早，陈老六被秀兰摇醒。

娘："“当家的你看，遭贼了！”"

秀兰哆嗦着指向厨房，陈老六眯着眼看去，灶台上的米缸竟裂了一道大缝，白花花的米漏了一地，夫妻俩心口不约而同的疼。

陈老六冲过去抓起地上的米，斜瞪着秀兰：

爹："“你就睡的那么死？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秀兰挠了挠头，难为情道：

娘："“我…我只当耗子啊…”"

陈老六站起身，看向摇篮里白白嫩嫩的肉团子，心顿时软了，下来摆了摆手道：

爹："“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第三日，一只死耗子从房梁上摔下正好砸在陈老六的头上，他嗷了一声蹦起来，抬头去看房梁却只有灰迹，可脚下的耗子干巴巴的，一粒尘埃也没有。

陈老六把耗子丢出去时，背后被冷汗浸湿，这几日村里不断有闲话，一茬接一茬的传进他的耳朵。

路人："“这男婴不会是塘里那玩意吧？“"

路人："“怕不是陈老六要遭报应…”"

爹："“扯淡！”"

陈老六狠狠啐了一口，一脚把耗子踢到墙根。

爹："“等我们家耀祖长大中举了，啪啪打你们的脸！”"

半个月多，男婴就长的跟一二岁的孩子差不多大，秀兰惊的合不拢嘴：

娘："“这…这不正常啊！”"

爹："“这不证明我们养的好嘛！”"

陈老六信誓旦旦拍着胸膛。

爹："“这娃定会有大出息！”"

饭桌上，兰草开始习惯她娘亲把最大的那块肉夹到男婴碗里，夜里也常能听见她娘抱着男婴哼摇篮曲儿。

男婴吃得白白胖胖，连她这个姐姐的口粮也被扣了匀给弟弟，陈老六反复拿腔作调：

爹："“男娃胃口大，你做姐姐的不能体谅一下吗？！”"

兰草的脸一天比一天沉，自那天起，她就开始偷偷掐那个男婴。

起初只是趁没人，用指甲陷他肉里，男婴嘴一瘪，哭声炸开。

她娘颠着小脚跑过来哄，兰草就站在旁边一脸无辜：

兰草："“许是被虫子咬了？”"

再后来掐变成了打，常趁她爹娘下地干活的时候，将男婴从摇篮里拎出来，拧他的耳朵，拍他的脑袋，揪着他脚踝倒着晃。

兰草："“凭什么…”"

她咬牙切齿。

兰草："“你凭什么吃我的饭、住我的屋！你凭什么都是你的？！”"

男婴小小的身体在她手里挣扎，哭的撕心裂肺。

兰草忽然停住了，那双黑的不见底的眸眼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惊愕的松开手，男婴摔在稻草上，哭声却戛然而止。

兰草弯下腰，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有一回她被娘打完了躲在柴房里哭，兰因推门进来，也是那么蹲在她面前，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拢到耳后，将自己的饼掰了一半给她。

兰因："“吃吧，饿着肚子哪长的了身体，别跟娘说哦！”"

兰草猛地站起来，倒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她盯着眼前的男婴，眼神从愤恨一点点变成了恐惧。

婴儿："“爹！”"

半夜时分，男婴奶声奶气的喊了陈老六一声，陈老六从梦中醒来，满心欢喜抱着他又亲又跳：

爹："“秀兰你听见没有，耀祖会喊爹了！”"

下一秒，男婴就附着他的耳骨：

婴儿："“爹，塘底好冷啊。”"

陈老六手一抖，险些把孩子丢出去，他使劲搓了搓脸，低头再看，怀里的孩子正在抓着他的胡子玩。

爹："“肯定是昨晚没睡好导致的…”"

他自顾自的说着，可一整天下来他都没有再去抱过男婴一次。

晌午陈老六喝粥时，一股铁锈味在口腔迸发，身边的秀兰战战傈傈的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娘："“当…当家的…你为什么在喝猪血啊…！”"

陈老六低头一看，血粥映着一张不属于他的消瘦可怖的脸，恐惧冲上心头，一把将碗打翻在地，可再定睛一看，地上只有粒粒分明的粥。

婴儿："“咿嘿…”"

男婴在摇篮里静静的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个不属于婴儿的笑。

自打男婴的到来，家里经济一蹶不振，陈老六当了准备给兰因陪嫁的嫁妆。

当铺老板打开箱子时，一股水腥味扑面而来，抖了抖衣服，却发现上面全是湿漉漉的手印，碎银滚出，在桌上化成一滩黑水。

当铺老板："“晦气！拿死人的东西糊弄我！”"

当铺老板连人带箱撵了出去。

陈老六抱着箱子站在门口，街坊围了一圈。

路人："“怕不是闺女回来找爹了…”"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屋里，推开门，印入眼帘的是他的坟头——“卖女陈老六之墓”。

陈老六疯了似的扑过去把木牌拔起来，此后每日，木牌都出现在各处有他的地方。

他被折磨的神志不清，日日把自己关在偏屋里头，活像一具会走路的干尸，每每男婴哭着要爹抱时，他也无动于衷了。

兰草日复一日的给他送粥，陈老六却殊不知，每餐里都加了安眠药。

男婴日日夜夜跟在兰草身边，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浅笑。

终于在月圆之时，男婴和兰草站在陈老六的床边，共同轻语：

兰因："“爹，晚安。”"

兰因从男婴的身体里钻出来时，扶着头，只感到头晕眼花，东倒西歪的跌在地上。

她合上眼之际，用体内残余的力量回到了塘底，趴在轿顶上恢复法力。

天还没亮，远处传来一声公鸡嘹亮的鸣叫。

兰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摸索床头放的纸条“替孩子寻个好人家”。

她下了地走到偏房，摇篮里，男婴睡的安详。

小拳头攥着被角，小嘴吧唧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她回到柴房，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铜钱和兰因生前来不及穿的花衣裳。

她把布包系紧，揣进怀里，又看了看天边泛起的微光，毫不犹豫的踏进清晨的薄雾里。

兰因匍匐着，发髻突然一松，金簪滑落在水中，她伸手去捞，却被烫的抽回了手。

她试着渡法力进去，可没有回响，只有一片混沌。

兰因："“怎么回事…”"

她心里一沉，簪子忽然剧烈震动着，悬着发射出金光，淤泥翻涌，将塘水搅出个漩涡。

金光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化形。

肩膀、脊背、手臂…一个人影从金簪中溢出来。

兰因："“絮…絮果…？！”"

兰因始料未及这一切，惊诧地看着眼前那清秀的少年。

絮果的眼皮翁动了一下，并未回应她。

她跑出去想要抱住他，金光却骤然收缩，沿着水流四散而去，兰因的手僵在半空。

簪子落在脚边，她弯腰捡起，只见簪身恢复到了最初的黯淡模样，不由得胸口感到一阵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