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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火祭
夜已深,可远处的村庄里的碎语夹杂着风传来。
路人:"“陈伯雍死了,宗祠怎么办?”"
路人:"“陈家旁枝几个早就眼红了…”"
兰因的嘴角扯了扯,指尖转动把玩着金簪,不屑道:
兰因:"“又来打我的注意?”"
起初只是陈伯雍的几房叔伯争资产罢了,可到后来不知是谁拍板定下规矩,谁能为民除害,杖杀兰因,谁便名正言顺接任族长一位。
最先是哭腔,岸上破天荒的摆了众多香案祭品,几个老妇人跪在岸边,拿帕子半遮着脸,哭的那叫一个声情并茂。
妇女:"“丫头啊…族里头对不起你啊!陈伯雍那老东西真是昏了头,如今他也终是遭了报应!”"
妇女:"“姑娘,咱得给你迁个好坟,再立块贞洁碑,也算是替他们给你赎了罪,你出来瞧瞧好不好?”"
兰因摩挲着金簪沉下心,前番用法力收了不少魂魄,后又借男婴身惩戒陈老六,两桩事几乎耗空了她所有的修为,连带着她这水鬼之身也弱了大半。
兰因看着岸上的人唱戏,出了会神:
兰因:"“这群人真会挑时候…”"
这戏一唱就是三天。
头一日是妇人哭祭,第二日来了几个长辈,对着塘面长跪不起,说要将兰因絮果二人合葬,圆了生前情意。
第三日香火烧得最旺,闲话也转了风向,人人都夸陈家村知错能改,发自真心要超度冤魂积德。
黄昏时,她感知到一道熟悉的道气朝她走来,看过去,竟是吴道人。
他的身上虽有修为煞气,眼底却存着几分软意。
兰因神识攀了过去,听见了陈二爷的声音。
陈二爷:"“吴道长,她就是个水鬼,离了水没啥本事!只要您能布火阵把那妖孽魂魄烧死,事后再补您二十两!”"
她收回神识,眉间拧成川字。
水鬼属阴最畏阳火,这群人是铁定决心要将她烧得魂飞魄散。
兰因挑了挑眉,区区不过一把火,这有什么可怕的?
她反倒想看看,这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们费尽心机搭的台子,最后又要怎么收场。
月隐于云时,岸边搭起了简易祭台。
远处乌泱泱站了一片人,几个老人为首跪在前头。
路人:"“丫头!老奴给你磕一个!”"
纸钱烧得漫天飞舞,伴随着奇怪的桐油味,兰因压低了自身气息浮出水面。
兰因:"“你们…真的要还我清白?”"
为首的见她真现出了真身,兴奋悄悄的从眉梢攀向嘴角,却不料早已被兰因捕捉到了。
他们面上却装得沉痛,连连点头:
路人:"“是!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不得好好申冤!”"
可他的脚却在偷偷往后挪动着,手背在身后,就要打手势。
兰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装作没察觉周遭的杀机的模样,往前走了几步。
骤然,祭台四周窜起火焰,火苗围成圈将她正裹在其中。
气浪扑过来,兰因浑身被烧的滋滋作响,灼痛感顺着皮肤往灵体里钻。
兰因闷哼一声,抬手唤出金簪,凝出护罩挡在身前,却被火势压得不断往里收缩。
法力逐渐空虚,火焰舔舐着护罩,每一下都在抽走她残存的力量。
火焰外传来欢呼叫嚣,先前的悲悯惋惜半点不剩。
路人:"“道长!再加大火力烧死这个孽障!”"
众人在远处快意的大喊。
阵外的吴道人握着桃木剑,法诀捏在指间,却迟迟没有落下。
火光映着他的脸,兰因艰难地看过去,只见他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他身上的道气很正,不像是嗜杀之人。
见吴道人迟迟没有动作,陈二爷急得跳脚:
陈二爷:"“道长!快动手啊!收了钱不办事吗!”"
火圈中的兰因毫无征兆的笑了:
兰因:"“你们以为把我引离塘水,就能困死我?可笑!”"
她单膝跪地,将簪尖朝下,狠狠地刺入脚下的泥土里道:
兰因:"“这片土地底下埋葬了多少冤魂,掺了多少血?!”"
登时,地面涌出不尽的阴怨寒气,将所有人包裹起。
吴道人脸色微变。
吴道人:"“兰因姑娘不是在借塘水,是在引这整片土地的阴气!”"
寒气翻涌化作淅淅沥沥的冷雨浮在火阵上空,砸在烈火上,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弱了下去。
随着火焰的灭势,兰因的嘴角也缓缓渗出黑血。
吴道人:"“兰因姑娘,强行引动地脉阴气,是在透支灵体本源!快收回去!”"
吴道人忽然收了法诀,并上前掏出一道符,反手贴在了火阵的阵眼上。
他指尖一点,符光一闪,火势又弱了三分。
陈二爷:"“道长!你疯了!”"
陈二爷惊怒交加的冲了过来。
吴道人拂袖将他推开:
吴道人:"“此阵本是困阵,不是杀阵!她有冤在身,魂系因果,若强行打散,你陈家全族都要遭反噬!”"
他转头看向阵中的兰因,拱了拱手。
吴道人:"“姑娘,贫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取财是为家中老母药石之资,并非存心与姑娘为敌,此阵困你半个时辰便会自解,还望姑娘恕罪,往后因果,贫道不会再插手。”"
说罢,他便要收剑离开,可地面突然一阵震颤。
陈二爷非但不怒,还嗤笑道:
陈二爷:"“吴道长,你不会真以为,我们没有留后手吧?”"
吴道人心中咯噔一下,低头看向法阵,方才他贴上去的符纸,此刻正被底下渗出的黑狗血一点点侵蚀。
吴道人:"“你在阵底埋了血煞符?!”"
他又惊又怒。
吴道人:"“这是焚魂绝阵!是禁术!”"
陈二爷:"“不然呢?”"
陈二爷奸笑着,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个裹着黑袍的人,手里掐着阴邪法诀,嘴里正念叨着什么。
那男人抬眼的瞬间,兜帽下的眼睛亮了几瞬,他的目光精准地钉在被困阵中的兰因,其手里的金簪上。
陈二爷:"“道长心善,可我陈家村留不得此等祸害!你既不肯下死手,那就别怪李噬道长了!”"
陈二爷还在得意叫嚣,却没看见李噬眼底的贪婪之色。
说罢,火焰暴涨数倍,激起熊熊烈焰,原本橙红的火苗竟演变成了妖异的黑红阴火。
大阵瞬间闭合,连同阵外的吴道人也被无形的力量圈了进来。
两人只觉浑身道力一滞,经脉被死死锁住。
吴道人:"“卑鄙!”"
吴道人咬牙,挥舞着桃木剑劈出一道金光,却连外焰都驱不散。
兰因的护罩薄得像层纸,随着阴火愈发愈烈,灼得她灵体发颤。
兰因:"“不好…我的意识…”"
她面露难色的抱住头,捶胸顿足着。
更阴毒的是,无数血影正朝她扑过来,定睛一看,皆是塘底冤魂,被李噬吸收化成了煞鬼。
吴道长悻悻的开了口:
吴道人:"“师兄,你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只会拿冤魂对付冤魂这招?”"
李噬双手攥成拳,怒吼道:
李噬:"“闭嘴!”"
随后他便毫不犹豫的往火焰中泼了一桶特制的桐油。
吴道人:"“你疯了?!桐油遇火即燃!”"
吴道长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噬。
兰因见这阵势,便不再留手,猛地将金簪往自己心口一刺。
刹那间,金簪嗡鸣大作,腾空炸开成片寒气,血影被冲得四分五裂,阴火也为之一滞。
可她已经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金簪拄着地面。
阵外的李噬看着那支发光的金簪,舔了舔唇边,嘴角扬起:
李噬:"“好东西…果然是好东西!”"
吴道人:"“兰因姑娘!”"
吴道人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本以为她嗜杀狠戾,却没料到她竟能镇住血海冤魂,更没料到她宁可耗损自身魂体,也不愿坐以待毙。
兰因:"“再拖下去,我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兰因目光缓缓转向吴道人。
闻言,他用桃木剑朝自己掌心一划,鲜血喷涌而出,他将本命精血抹在剑身,口中也念起了禁咒。
吴道人:"“这是…”"
李噬皱了皱眉头,意识到了不对。
李噬:"“他要用十年道行换一击之力?!”"
吴道人修行半生,连自己也从没想过竟会为了一只厉鬼动用禁术。
吴道人:"“老母尚在,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决绝。
吴道人:"“姑娘,我炸开西北阵脚,你引冤魂冲向李噬的法台!”"
兰因抬眼看向他,这是她死后第一次眼底有了些许波动。
兰因:"“道长就不怕,我出去屠了陈家村?”"
吴道人:"“我信你有冤,不信你是滥杀的邪祟!”"
吴道人倒吸一口凉气,凝聚全身力量于剑身上,金光大盛时,他的一头黑发也正以飞速的变白发。
他一剑劈向火墙,整座大阵都在发颤,吴道人浑身也跟着颤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将法阵豁开一个口子。
李噬见状,忙抬手加固法阵,兰因看准时机,闪身到他的旁边,一簪挑断了李噬的左手筋。
李噬显然没料到她能冲出来,慌忙收手。
李噬:"“孽畜!”"
他的眼里燃起了怒火,另一只手就要掐诀打向兰因。
就在此时,阵内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吴道人使劲浑身解数,终是破了法阵,李噬突然浑身一震,喉头一哽,便喷出一口黑血。
吴道人:"“被阵法反噬的感受如何?”"
吴道人苦笑着擦了擦嘴边的血丝。
兰因眸色一寒,乘机而上,金簪直指他心口。
她以为这一击必中,却见李噬嘴角勾起一抹笑。
不好,是圈套!
她反应极快,立刻撤身后退,可还是晚了。
李噬方才全是装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吴道人放在眼里,他等的就是兰因近身的这一刻。
李噬:"“小丫头片子,道行浅了点。”"
李噬的鬼爪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精准扣住了她持簪的手腕。
他掌心涌出黑煞,顺着兰因的脖颈往上爬,所过之处皆被腐蚀。
兰因迅速将另一只手凝成冰刃往他心口刺去,却也被他随手挥开。
兰因:"“松手!”"
李噬:"“松手?”"
李噬低笑一声,继续说道。
“除非将这簪子给我!这宝贝落在你个水鬼手里,真是糟蹋!”
李噬将她握簪的手指硬生生掰开,将簪子抽了出去。
金簪离体的瞬间,兰因浑身一震瘫软在地。
兰因:"“金簪…絮果…”"
她失声低喃,心口空得发疼。
焚魂阵没了两股力量相抗,反倒弱了几分。
邪修将金簪举到鼻前,如饥似渴的嗅闻着。
李噬:"“因果魂器,果然名不虚传。”"
陈二爷见李噬夺了金簪,大喜过望:
陈二爷:"“道长!快,快杀了他们,永绝后患!”"
李噬却淡淡瞥了他一眼:
李噬:"“不必,这丫头片子没了金簪不过就是个孤魂野鬼,消散也是迟早的事,况且…”"
他顿了顿笑道:
李噬:"“留着她的命,反倒能借此残魂,试试这金簪的威力!”"
陈二爷急了,去拉扯他的衣袖:
陈二爷:"“道长!不能放他们走啊!放虎归山…”"
李噬:"“闭嘴!”"
李噬一脚踹开了他,并阴戾的扫了他一眼。
李噬:"“本座做事,还没轮得到你一届凡人指手画脚!”"
他将金簪揣入怀中,黑袍一拂,转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阵边,吴道人强撑着他那孱弱的身子爬起来,头瞥向一旁的兰因,见着她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沉。
他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
吴道人:"“走…随我回府找师傅!”"
兰因还盯着李噬消失的方向,浑身都在抖。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踉跄地逃出了焚魂阵。
身后族人怂恿着彼此上前,可一个二个看着留下的血腥阵仗,又没人敢真的去追。
吴道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沉着一口气带着兰因往深山里钻。
跑出去不知多久,直到身后彻底没了风声,吴道人才腿一软栽倒在地。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低头一看,道袍上竟全沾满了血污与烧痕,法力也感知不到丹田的存在了。
吴道人:"“我的三十年修为啊…”"
他仰起脸,眼神穿过云层,不知流下的是雨亦是泪。
可他没顾得上自己太久,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兰因,重重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吴道人:"“对不住了姑娘,是我大意了,没料到那畜牲冲的竟然是你的簪子…!”"
夜风卷着落叶掠过她的身体,穿了过去。
兰因:"“金簪被夺,法力尽失,连我那最后一点念想都没留住,倒不如吴师傅你给我超度了,我也好投个好人家…”"
吴道人看向兰因的眼神变了。
吴道人:"“姑娘,你放心,我吴道人定为你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