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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自噬其身
“就是这,姑娘你放心,我师傅在里面。”
道观前立着颗美人松,放眼望去,院里杂草丛生。
松树下坐着个灰袍老人,此刻正低头擦拭着佛尘。
老人听见来者脚步也没抬头,只是淡淡开口:“吴妄,你三十年道行因此一遭散了大半,竟还斗胆带个厉鬼回来。”
吴道人噗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兰因则是远远站在他的身后遥遥观望着。
她活过一场死过一回,深知求人不如求己,可这一次她却连没有丝毫勇气。
吴道人将事情经过一一禀告了老人,老人听后面色一沉。
待老人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示意她过来,又缓缓开口:“李噬专炼化邪器,此簪是你的魂器,绝不会强行认主。”
“那他想做什么?”兰因有些摸不着头脑。
“攒怨。”他将拂尘轻轻一甩,“我今早收到山下传信,说是修了一座什么贞洁祠,专把守寡不从的女子全关进去,我猜,这只是李噬为拿活人的怨气淹没簪子的灵气而造!”
正是黄昏时分。
兰因先行下了山,远远便望见那清贞祠,她能感知到,金簪的气息就在那院墙深处召唤着她。
突然,巷口传来哭骂声。
两个婆子拽着个年轻女人拖着就往祠里走,那女人头发披散着,腿脚不住蹬踏挣扎着。
“男人死了还想着改嫁,不要脸的东西!送你去祠里好好悔过!”
女人被推搡着塞进侧门,随着门的关上,她的声音也断在了里头。
李噬正四仰八叉的榻在祠堂里,日日就干等着一条条人命上缴。
“玄清道长…这可如何是好?”吴道人发问道。
“不好硬闯,这四周布了锁魂阵,你如今法力尽失,闯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兰因朝着二人走来,边走边说:“要不…去报官?再去联络被囚女子的娘家,让大家伙一起去衙门喊冤,让官民一起施压拆了这清贞祠?”
师徒对视一笑,默认许可。
兰因便躲在树桠后悄悄观望等待着,可她能清楚的感知到,金簪里的残念越来越弱,随时都会与她断开连接,彻底消散的感觉。
第三日午后,变故陡生。
一股极烈的怨气在塘边骤然炸开,兰因心口猛地一缩,想都没想就掠了过去。
她赶到塘边时,水面还在翻涌。
三个女子被塞在猪笼里,嘴被粗布堵着,只剩眼睛睁得浑圆的,满是不甘的摇着头,把手往外伸抓着。
“住手!”
她刚要纵身要冲过去,脚下却亮起朱砂符纹,锁魂阵拔地而起。
兰因被震得倒飞出去,喉咙里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她想撑起身体,但脚踝已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缠住,只能半跪在地。
这时,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她的身后走来,那人朝她后脖吹了口凉气,幽幽开口:“特地为你准备的惊喜,可问姑娘喜欢吗?”
李噬走到她的跟前,掐着她的下巴,掰向塘面,逼她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兰因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三条人命没入水底,滔天怨气顺着风势涌向清贞祠的方向。
李噬不断的添油加醋:“你看你现在,跟当初冷眼旁观你的族人有什么两样?”
直至呼喊声彻底被塘水淹没,法阵一散,束缚一松,兰因没了支撑跌坐在地。
“李噬,我看你是没胆杀了我吧,你也就只能靠这种恶劣的手段活着了!”
他讥笑着:“杀你?杀了你多没意思啊。”
李噬又俯下身,抓着她的脖颈,生硬的把她脑袋转过来,一字一句:“我就不信你救得了一个,还能救得了这世间。”
说罢,李噬转身隐入暮色之中。
风卷着女子的呜咽缠在她的身上,她就那么依着树不知在想什么。
师徒二人回来时,看着兰因闷闷的坐在山脚下,脸色不约而同的沉了沉。
吴道人看着兰因说:“姑娘…知县不知怎么的,竟直接以“妖言惑众,污蔑仙长”为由,把递状的家属各打二十板子,还轰出了衙门!”
兰因指向清贞祠,门前,正挂着那三个被浸猪笼女子的头颅,死不瞑目的看着这世间。
夜里,三人躲在郊外的破土地庙里,残灯如豆,映着玄清凝重的脸。
兰因坐在神像脚下,抬眼看着神相,不知是幻觉还是怎么的,神像似乎有意无意的笑了一下。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带着一股劲说道:“金簪的规则是因果闭环,施恶者必受其果,他既想炼簪,那便从了他的愿。”
兰因认真的看着吴道人的眼睛,“你们放消息出去,就说我魂体虚弱,躲在这里,他一定会来,等他催动法阵炼我的时候我主动和金簪联结,把所有孽债顺着法阵全倒回他身上。”
“太险了!”吴道人失声,“怨气反噬,姑娘你的灵体扛不住的!”
兰因笑了笑:“此招虽险胜算却大,这也总比看着他继续害人强。”
计划铺得很顺。
玄清道长托道门旧友传了话,兰因八字纯阴含怨,比百名怨妇都管用。
吴道人又故意暴露了行踪,“不慎”落下一张养魂符,将她躲在土地庙,全靠神像遮掩气息的事传了个遍。
七月半,鬼门开,正是炼魂的最好时机。
兰因依计瘫在神像前,装出危在旦夕的模样。
夜露寒气,她闭着眼都能听见自己魂体的震颤,也能感知到那股邪气正朝这边逼近。
木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李噬的青袍扫过门槛,他瞥了眼瘫在地上的兰因,勾起胜券在握的笑。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李噬抬手准备用钉子镇压魂体,兰因垂着眼,死死咬着牙,没露半分异样。
“兰因”李噬得意道,“到头来,你还不是要替我做嫁衣。”
金簪里的怨气不断涌出,顺着法阵往她身上压。
她忍着撕裂的疼痛,心里颤抖的默数着法阵运转的节奏。
当法阵就要运转到极点时,李噬手里的金簪突然黑光大盛。
就是现在!
兰因猛地睁开了眼,只见她眉心的红芒亮起,将她与金簪之间连接了起来。
李噬见状脸色骤变,只听他一声闷呃,紧接一股剧痛顺着法阵反袭他而去。
他亲手布下的炼魂阵,如今却成了自食恶果的通道。
门外传来吴道长的嗤笑:“李噬啊李噬,怎么到头来竟把自己给反噬了?”
兰因将自己的法力融入了进去,顺势打开了鬼门。
周遭瞬间挤满了面目青紫的残魂,一个个都伸着手往阵中心扑抓。
兰因看着李噬持簪的右手青筋暴起,轻蔑地笑了笑。
他想扔掉金簪,可簪子像胶水般,死死粘在他掌心,疯狂吸食着他的修为填补自身。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慌神崩溃,可李噬没有。
他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还能将左手一翻,凝出一柄漆黑的阴刃,对着自己的右手腕,毫不犹豫地砍了下去。
鲜血四溅,将土地庙染成暗色。
他以断手为祭念动邪诀,将周身炸开一道阴隙,金簪也失去了依托摔在地上。
李噬踉跄着退到庙门口,左手死死按着断腕,眼神阴鸷着,指尖不知何时还缠了一缕兰因的魂魄。
他盯着她,嘴角生硬的扯出一抹冷笑:“兰因,你以为这就赢了?我可知道这簪子的根在哪,我还会回来的。”
话音落,他纵身遁入夜色便没了踪影。
风,带着血腥飘过。
兰因撑着坐起身,地上的金簪嗡鸣一声,自动飞回她的掌心,只是那簪身烫得惊人。
她低头看去,簪身留下一条黑裂纹,从头延到尾。
“…还是留下了印子。”兰因叹了口气道。
乍然,兰因眼前阵阵发黑,她握着金簪,直直倒了下去。
“姑娘…姑娘!”
吴道人扑过去接住她,指尖触到她魂体的刹那,只觉冰寒正往丹田里钻。
他顾不得自己,半跪着将她打横抱起。
“师傅!”他回头急喊,声音多了些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
玄清快步上前,指尖搭在兰因眉心:“不好…是邪煞侵体,先回道观!”
一路风霜,吴道人颠簸着也未曾让一片枝丫侧叶碰过怀中之人。
玄清走在他的身侧,看着吴道人一路紧绷的神情,捻了捻胡须又摇了摇头。
不多时便回到了道观内,吴道人把兰因安置在偏房榻上,点上了安神聚魂香,又取来符水,用帕子捋顺她皱起的眉头。
烛火跳跃,他守在榻边,隔一会儿就探一下她的虚实,后半夜寒气重,他又把自己的道袍脱下来搭在她的身上。
“何必呢?明知道魂体会穿透衣物”玄清站在门外看了片刻,轻叹一声,便转身去了藏经阁。
意识沉坠的刹那,兰因以为自己要就此圆寂了。
可预想中的消散没来,自身反倒仙欲飘飘的下坠着,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簪中境里。
只是这一次,石门竟敞开了一道缝,她扒在门框上,透过缝隙看去。
竟又是那日的白发女子,不过她比初见时素雅了许多。
“还在偷看吗?”女子带着打趣的意味,“小丫头片子倒挺能撑。”
兰因上前一步:“你到底是谁…?”
女子没答话,只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她指尖轻点兰因的额头,那里还留着沉塘旧伤,女子随即俯身,正要在她伤疤处留下一个吻,却被兰因躲闪开来。
女子声音清软:“我是谁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簪主…”
她笑了笑并未说完,女子将手掌贴在兰因胸口,方才被邪法入侵的黑煞,正顺着她的法力逐渐抽离。
曾经的怨毒、煞气、邪术余毒,一并被她拢入了袖中。
兰因看着她的唇瓣紧抿,眉峰偶尔抽搐着,总想开口说点什么阻止她。
“絮氏一族,守了这簪子九百年。”女子收回手率先开口,又笑着揉了揉兰因的发顶,“而你,是命亦是缘。”
兰因心头一震,刚想追问,便又被女子打断。
“别信天道,别认宿命,还有…看好絮氏祖地,别让他先一步找到棺里的东西。”
话音落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往外一推。
“唔…”
兰因垂死病中惊坐起,吓了一旁的吴道人一大跳,他手里端着的符水晃出半碗。
可他的语气里尽是压不住的欣喜:“姑娘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兰因没应声,只是摸了摸自己胸口,居然尚有余温。
她的余光一瞥,簪身方才的黑裂纹竟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吴道人也满脸惊诧的看着金簪。
玄清闻声从外走进来,手里捏着残页,目光也落在金簪之上,脸色骤然变了。
“老道修行半生,也只在早年云游时听闻一二,说上古有因果魂器,由历代含冤女子执掌,号‘簪主’,最出名的是白发女冠,凭一支金簪平尽江南冤狱,可最后触了天规,带着金簪销声匿迹。”
玄清将手中的残页铺开道:“据说她住雾山镇,穷极一生只等有缘人现世,那李噬方才的话,怕是早就奔着此地去了…”
兰因回想起方才女子的话,“棺里的东西、絮果的残魂…”
金簪里只有絮果零星的意念,始终凝不成完整的魂体,若雾山镇是女子魂归之处,那絮果的主魂说不定也被困在那里。
“李噬走之前,从我身上掳走了一缕残魂。”兰因抬眼看向玄清,语气冷定,“他掳走我的魂就是想用来破棺,一旦让他得手,不单是金簪被废,棺里的东西放出来,方圆百里的生魂恐怕都得遭殃。”
玄清面色凝重地附和点头,吴道人在一旁听着,随即取下挂在墙上的桃木剑说道:“姑娘,我跟你一起去!我虽道行折损大半,但我起码有点真本事在身,路上多多少少能帮上点忙。”
兰因转过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吴道人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急,又慌忙撇清:“我没有别的意思…!那李噬本就是道门叛徒,清理门户也是我吴道人分内之事!”
兰因浅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