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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雾山镇
“姐姐,前面左拐便是雾山镇。”阿荞的声音闷在金簪里。
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吴道人手里的火折子刚点亮,便被突如其来的阴风卷灭,三人瞬间沉入黑暗。
洞里突然同时落下十几具戏服傀儡,水袖扫过地面,径直朝三人冲来。
“小心!”吴道人拔出鞘,劈出一道金光,砍在傀儡身上滋滋冒着黑烟。
眼见傀儡数量却不见少,可吴道人力量却快耗尽,玄清道长也打出符纸,可却只逼退了前排两三具。
“别白费力气了。”
阴恻恻的声音从深处传来,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缓步走出。
李噬眼底充斥寒气,指尖冒着煞气,轻轻一弹,所有傀儡同时倒地。
他抬眼扫过三人,撇了撇嘴角:“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三。”
兰因簪尖一转,金光直指向他,“这雾山镇的荒坟,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姓李的做主?”
吴道人闻言立刻横剑挡在兰因身前:“李噬!当年你盗走师门聚魂禁术,叛出山门,如今连具棺材也要和我们争?”
“师兄说笑了。”李噬嗤了一声,抬脚踹开脚边半截傀儡木,漫不经心,“一切就是该我的东西,倒是你,放着清修不做,带着个老人家跟着个丫头片子瞎跑,你也不惭愧?”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周身黑煞漫开,周身傀儡都板正了身体,红瞳霎时亮起。
“我没耐心跟你们耗。”李噬目光落回兰因身上,语气笃定,“过来,开棺。”
“凭你也配吩咐我?”兰因半步不退,反问道,“莫非你自己连口棺材都打不开?”
李噬眼神一峻,抬手便要发力,可他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又忽地收了手。
“机灵了不少,不错,这破棺材认亲。”
见兰因不为所动,他抬眼睨着兰因,慢悠悠道:“兰因,我不是什么贪欲之人,你取你的宝贝,我拿我的秘法,否则…”
“你休要要挟她!”吴道人沉声喝止。
“要挟?”李噬挑眉,“你们一路闯过来,不就是奔着这个?兰因,你是聪明人,不用我教你选。”
兰因她赌不起,她也不想所爱之人灵魂飘渺四海,哪怕是刀山亦或是圈套,她也得亲眼看看。
“前面带路”她开口。
李噬嗤了一声:“勇气可嘉,随我来便是”,他转身让出了一个道。
出山洞走半里地,便是荒坟岗。
正中的坟包被刨开大坑,一口黑石棺搁在坑边,棺身刻着奇怪的暗纹,显然不是俗物。
“你我共出半缕魂魄即可。”李噬站定在棺材另一端,抬眼瞥她,“别乱动,一旦触发了杀阵,你我都讨不了好。”
他语气没半分合作的热络,反倒像在吩咐对手,全程带着戒备。
兰因也没信他,握着金簪的手始终没松,指尖凝着法力,随时能反击。
两人同时抬手按上棺盖,一金一黑两道气息顺着棺缝往里渗。
石棺嗡嗡震动,坟土簌簌往下掉。
一声轻响,沉重的棺盖缓缓向两侧敞开。
金光涌出来的刹那,兰因屏住了呼吸。
两人看到先是死寂,李噬瞳孔骤缩,揉了好几回眼睛。
“怎么会…”李噬将棺里的东西拿出来,不可置信。
“怎么会是一件破衣裳啊!”他把破麻布衣摔在脚下狠狠一脚脚踩踏着。
师徒二人闻声赶来,也都众皆愕然。
兰因想再去探探棺材里是不是有什么暗格,指尖刚接触到棺材盖,一阵光影袭来。
睁开眼时,棺里躺着一枝焦枯的黑红花,脆得一碰就碎。
花下压着八个刻字:
因果自作,非器能改。
“不可能…”李噬低声呢喃着,俯身去抓那朵花,却径直穿了过去。
“我找了那么久…挖了那么多坟…”他无力的瘫靠在棺身旁,仰天道,“折腾半天,就为了件破衣裳和句打油诗。”
“罢了”兰因叹了口气,看向师徒二人,“劳烦你们陪我这一趟了,白费了你们功夫…”
吴道人走过来,捏起花柄摩挲着说:“曼珠沙华,传说能渡残魂归乡,可这怎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他又拉起兰因的手,眼神复杂:“姑娘莫灰心,‘非器能改’那便证明你寻的不该是器物,而是人为…若你不嫌…”
李噬打断他们,掏出一块不知名玉佩,带着戾气仍在地上。
兰因想要捡起来,指尖刚一触碰到,玉佩骤然大亮,伴随着意识也扭曲。
遥遥的戏台上有道红色身影,正翻着水袖背对着兰因。
戏子婉转唱着什么,调子哀的入骨。
周围的敲锣打鼓突然停了,戏子手上的动作也一滞,缓缓转过身来。
那人眉如远黛,珠翠满头。
兰因本想定睛再仔细看看,就在这时,满堂灯光同时一灭,陷入了青黑之中。
一声破空锐响,枪剑闪着寒芒,银枪如龙直逼兰因脖颈。
兰因想抬手格挡,可身体被定格住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剑就要戳入喉颈。
“喂!发什么呆!”吴道人摇了摇兰因的两肩,冷喝拽回了她的神志。
“无妨…”兰因摆了摆手别去。
李噬看穿一切,双手交叉环胸,对着兰因从容道:“江南旧戏楼,那里只有极阴之人方可进入。”
玄清道长眼珠子打转思考着:“江南旧戏楼…好熟悉的名字…”随即,他一拍脑袋,“莫不是唱牡丹亭那落花丫头的戏院!倒是那戏院是建在人家祖地上,传闻风水一直不算好”
“落花?谁?”吴道人提问。
李噬像是想起什么,轻蔑一笑,没理会玄清道长,反倒是看向兰因:“你知道那家戏院的老板姓什么吗?”
兰因直勾勾盯着他不回答,李噬缓缓吐出个字:“絮。”
“你想怎样?”兰因像被踩到尾巴有些激动的问。
“搭伙走一趟江南。”李噬说得干脆,没半分客套,“到了地方各凭本事,我只要我的聚魂秘法,互不干涉,路上我保你避开官府和道门的围堵,事成之后,一拍两散。”
吴道人立刻上前一步:“不行!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万一到了地方你反手…”
“我要想暗算,刚才开棺的时候就动手了!”李噬起身,被激怒般,眼神冷狠:“那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的习性吗?!我要的始终都不是你们那破命,而是…”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兰因低头摩挲着那块玉佩,李噬的话未必全是真的,但江南旧戏楼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更何况,她有金簪在手,真要是翻脸,她也未必输。
“可以。”兰因直视着李噬说道。
“彼此彼此。”李噬挥挥手,算应下了。
他往山洞一指,里头的阴煞气息瞬间消散,包括准备的杀阵、暗桩,全撤了,算是递了一步的诚意。
话音落,玄清扶着树干咳了两声。
吴道人眉头紧锁:“道长…”他想去扶玄清道长,可玄清却驱赶:“无妨…年纪大了而言。”
“此处离雾山镇不远,依我看,去寻间酒店让他搁下就是了。”李噬本想讥讽两句,可还是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提议着。
众人前行着,兰因走在最后。
某股熟悉的花香飘来,兰因感到怪异的扭头,却撞上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兰因…”
一个轻吻在她发顶落下。
她缓缓抬眼,那个朦胧的脸庞就在眼前,她想抬手去拨开迷雾,却又怯生生的收了回来。
上次看到他的残念,却一触即散,她生怕自己稍一用力,这跋山涉水的夜晚连个影子都消失殆尽。
絮果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什么,一遍遍的重复着“别哭”二字。
兰因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眼泪竟毫无意识的往下砸着,她就那么怔怔的看着他。
絮果看着她满脸的泪,眼底尽是心疼,他小心翼翼的凑近,终是带着迟疑的轻轻落下,替她拂去眼角的泪。
兰因低头看着自己双手,眼泪却掉的更凶。
她连抬手的勇气都没有,怕抬手带起的风吹散眼前之人。
可散场从不由人。
絮果指腹刚触碰到她的泪,指尖便化开,微光顺着指节往全身蔓延,他整个人都荡漾着那滴泪的温度。
兰因僵着身子不敢动分毫,任由暖意逐渐离去。
絮果噙着浅笑,望着她,一点点化作满天星火。
满天星辰围着她转,沾在她的衣角、发梢,最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头不舍,便渐渐融入了南边天光,那是回家的山路大道,这次不会再黑暗。
风又吹了起来,槐花香散尽。
兰因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温柔的触感还停留在脸上,可温柔的人却早已离去。
她低喃:“我在他的心底留下了一滴泪,一滴尘缘之泪。”
远处,墨色山影淡成灰。
一路的众人浸在湿雾里,又走了半日,玄清道长咳得脊背都发颤。
“前面有家客栈,先歇脚吧。”兰因扫了眼巷口挑着的“客栈”布幡说道。
吴道人扶着玄清道长,三步并作两步往客栈去。
客栈不大,统共就两层,堂屋里摆着四五张方桌,这会儿刚过饭点,只零星坐了两个客人。
柜台后站着个圆脸胖老板,正拨着算盘珠子,听见门帘响立刻抬头,露出熟络的笑,招呼道:“哟!几位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
吴道人扶着玄清坐下,语气热络的说着:“住店,要三间房,可以的话再麻烦掌柜的熬碗姜汤。”
老板连连点头,可余光却不老实的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老道气度不凡却面色苍白,年轻道士一脸急色,还有个冷着脸的黑袍客,最后落在兰因身上。
他心生好奇便顺势搭话:“看几位面生,不是本地的吧?这兵荒马乱的,往南边来是投亲还是做生意啊?”
“嗐!咱是来找旧戏…”
吴道人嘴快,可被李噬一声假咳把话顶了回去,可半句话已经飘了出去。
“旧戏院?”老板耳朵尖,眼睛登时亮了,手里的动作都顿住,“几位莫不是奔着那座老戏楼来的?”
吴道人心里发虚,偷偷瞟了眼李噬,见他脸色更沉,连忙打哈哈:“不是不是,我们就是路过,随口提一句…”
“嗨!这有什么好瞒的。”老板却来了兴致,索性搬来张椅子坐下,压着声音往几人跟前凑了凑。
“不是我多嘴,几位要是真想去那地方,我劝你们趁早打消念头!那戏楼邪性着呢,我在这里开客栈二十来年,就没见过谁是站着出来的!”
吴道人听着来了兴趣,单手撑着脸,眼神灿灿的。
老板见有人听,说得更起劲了,故作神秘道:“就说前个月,打更的半夜巡到废戏楼那,你们猜怎么着?听见里头竟开锣了!还有个女人咿咿呀呀的唱着什么牡丹亭!”
吴道人听得后背一凉,忍不住问:“就没人进去看过?”
“怎么没有!”老板一拍大腿,“三年前有个外地来的书生,说是痴迷戏曲,不信邪撬了锁进去,没一会就疯疯癫癫跑出来了,浑身是灰,脸上还被画了稀奇古怪的妆,裤裆都湿一片!”
他愣了片刻,凑的更近了些:“据说带回家没半个月啊,人就没了…!死的时候浑身焦黑,跟被火烤了一般,可他家连半点火苗都没有!”
屋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雨声被放大十倍般,衬得老板的话发寒。
“说到底,也是个苦命人。”老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听说当年戏楼着火,一头牌姑娘正在台上唱戏,死活不肯下来,说戏班规矩,开了锣就不能停…”
“够了!”
李噬突然拍着桌子站起身,手里的杯子不知何时被他捏碎一地,眼底烦躁就快要溢出来。
老板被他这仗势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讪讪抱拳道:“是是是,我多嘴了,几位客官先歇着,我这就让人给你们准备姜汤和客房哈!”说罢,便麻溜地往后厨去了。
堂屋里只剩他们四人,吴道人挠了挠头,有点愧疚:“都怪我嘴快,不该乱说话的。”
玄清道长咳了两声才缓缓道:“无妨…只是那戏楼戾气积了二十年,怕是同鬼门关别无差异了…”
兰因目光落在朦胧细雨里,别心道:“明日我和李噬去就是,吴道人留下照看道长便好。”
吴道人刚张嘴想反对,可看看玄清道长苍白的脸色,咬了咬唇还是应了下来。
李没异议,嗯了一声。
当夜,玄清和吴道人住了风光较好的屋子,兰因则住隔壁,李噬独自换了间离他们最远,最偏的房间。
夜深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万物。
兰因坐在桌前,把那玉佩掏出,放在烛火下,竟慢慢映出半段戏文,低声自语:“倒是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