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抬脚跨过门槛的一刹那，“砰——”，身后木门自动关上并锁死。

四下瞬间暗了大半，只有戏台上挂着的几盏红灯笼零星亮着，火苗晃悠悠的，只能照个半寸远。

李噬立即转身，反手一道黑煞拍在门上，力道大的他自己半边脸都狰狞，可这门像生在墙里一般，渡了半天法力都还纹丝不动。

兰因见状，也渡入了一点法力，灵力刚接触到门板上，便出现了“开锣无回头”五个字。

两人齐刷刷转身，梁上突然垂下一条白绫，系着块木牌，墨字沉郁：“入班即入戏”。

不知哪来的阴风一吹，木牌转了半圈，背面的字红的像渗血，赤裸裸刻着“离场即离魂”。

“这楼吸阳气，你冤魂体质能扛，前头带路走。”李噬收回手，还是那样的疏离，指使着她，“等拿到聚魂法，你我共用，够你凝住絮果那点残魂。”

兰因站在他身前两三步，指向廊下左侧某立柱，柱脚那里印着个熟悉的蛇纹记号，不过是旧得发乌了。

兰因掀了掀眼皮，不辨情绪道：“你来过。”

李噬眼底沉了一瞬，没否认：“早年折了两个手下在这里，里头东西邪性，不然犯不上找你搭伙。”

他说完就继续往走廊深处走，黑袍扫过地面，有心的贴着墙根的画像走。

兰因跟在他的后面，和他保持距离，目光扫过头顶的木梁时，黑褐色的油正往下滴，砸在地上竟能烧出极小的坑，正冒缕缕青烟。

那滴油像是察觉到了兰因的目光，也砸了滴在她肩上，兰因偏过头来捏起那滴油，搓了搓，黏糊糊的，竟还有血丝。

“这不是油，是人皮。”李噬看着她手里的皮肤组织认真说道。

往前走，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数些戏子画像，油彩斑驳，个个眉眼低垂。

有的缺了半张脸，有的眼窝是空的，所有画像都正黑洞洞地看着两人。

兰因数着画像往前走，数到第三幅花旦像时，耳后忽然掠过一丝吹气声。

她偏头扫过去，只见画像眼角的位置，多了一颗痣，竟和她左眼角的泪痣分毫不差。

画中戏子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在唱着什么。

兰因定住脚想再细看，却没想到油彩上的戏子嘴又闭回得严实，什么异样都没有。

“别看…！”李噬沉声说。

兰因心里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盯得发毛，可只能继续往前走着。

她数着画像往前走，数到第七幅花旦像时，脚步顿了一下。

画里是个穿浅红戏袍的花旦，云鬓半垂，眉眼温婉。

兰因只看了两眼，就觉得这花旦的脸有些眼熟。

她定了定神，移开目光。

可没走几步，方才那花旦脸庞，在她脑海里不停的席卷翻涌而来。

兰因皱了皱眉，忍不住又回头去看。

这一次，画里花旦的眉眼似乎变了。

“戏楼幻境，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兰因捂着胸口，安慰着自己。

可她似乎被画中人迷上了，兰因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回走去，重新回到那副画前。

画里的花旦忽然动了，画里的她缓缓偏过头，原本低垂的眼也抬了起来，嘴角突然咧开，笑了一下。

兰因的呼吸骤然停住，只见画中人的脸一层层褪下，竟演变成了兰因自己的脸。

那是沉塘时的她，湿发贴身，脸色惨白，额角还有血洞，嘴角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笑。

画里的“兰因”看着她，又笑了一下。

兰因汗毛炸起猛地后退，金簪正要刺向画像，李噬便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一把将她拉过来。

“走！”他有些不耐烦，脚步急了几分，“死人的画，会勾魂。”

兰因心里发毛，她站在走廊尽头，还是忍不住回首望去。

这走廊不是普通的画廊，倒像被钉着的一个个的碑位，上头还挂着他们的遗照。

她收回目光，刚要迈步，脚下的木板忽然传来奇异的触感。

她垂眸看着，脚下涌起了一片半干的血，正要凝聚拼成字。

李噬脚步没停，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掐了个护身诀。

走了约莫十几步，走廊顶忽然坠下来一串走马灯。

斑驳红灯笼里面点着烛火，慢悠悠地自转着。

灯笼外壳上画着儿趣的戏文人物，可转着转着，人物就变了。

一个沉在浑水里，一个站在火光里，两人半边身子都烧得焦黑。

李噬停脚，蹲下身来看着那七分似他的戏文小人，眼神一冷：“真丑…”

两人继续往戏厅深处里走着，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又慢又沉的脚步声，正一步步往这边走来。

兰因瞬间掏出金簪，侧身贴向立柱，余光扫向两侧画像，戒备着。

方才还个个眉眼低垂的画像，此刻竟全都抬了头，咧开血盆大口正对着他们。

李噬脸色难看，指尖黑煞翻涌，却没再出手。

“别施法…我曾有个手下来这踩点劈了这走马灯，当场就被拖进了画像里，最后只剩一张人皮…”

不知等了多久，脚步声渐远，李噬率先往前迈步，并叮嘱：“别回头，别接话，别踩地上的字。”

兰因跟上去，这才注意到木板缝隙里，正慢慢渗出暗红。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又起，一直跟在三步外，不远不近，蠢蠢欲动的跟着他们。

伴随着还有细碎的哼唱声，在他们后颈飘荡着，调子却像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他们转过一道弯，廊柱上忽然垂下来半截烧焦的水袖，拦在路中央。

李噬脚步顿了顿，侧身绕了过去，兰因也跟着绕开，鼻尖却钻进白绫上一股特殊的脂粉香。

再往前几步，戏厅的大门豁然在目。

推开门，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腐烂瓜子茶水，胭脂香…

戏厅里黑压压摆着几十张旧木椅，李噬走到前排第三张椅子那，身体不自觉得坐下。

扶手餐盘边放着半块长了白毛的糕点，旁边摆着个豁口茶碗，碗里还剩不知何年何月的茶水。

“风光依旧啊…”李噬托着腮，打量着周围，旁若无人的说着。

他随手拿起一块木牌，上面赫然用金粉写着“客官请点戏”，李噬想都没想，指尖肌肉记忆的点在下方的《牡丹亭》上。

他又扭过头来，对着兰因说：“去，聚魂法就在戏台底下的暗格里，只有冤魂才能靠近得了台。”

兰因笑了一声，目光扫向戏台沿。

那坐着个只有修为之人能看见的红衣背影，水袖长长垂下来，正背对着他们咯咯笑。

“我看不是我近得了台，是你不敢过去吧？”她讥诮道。

听闻此言，李噬脸色变幻，眼里翻出凶光，电光火石间，抬手就把煞气朝着戏台打过去。

“我当年道法尚浅险些出不去，如今修了这邪术，未必撕不碎这戏楼的鬼把戏！”

可煞气刚到台边，突然像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只听见一声闷响，煞气竟硬生生反弹回来，甚至比去时力道还强，冷不丁的擦着李噬耳边而过。

下一秒，满场木椅齐齐发出老旧的咯吱声响，一个个摸不着的人影从椅背里钻出来，肩挨着肩，坐得整整齐齐。

突如其来的掌声如雷惊了两人，戏台上的红衣人缓缓转过了身。

脸上油彩鲜亮，眉眼温婉，是杜丽娘扮相，可脖子往下，全是烧焦翻卷的皮肉，黏着碎布白骨若隐若现。

她还在唱，调子还是牡丹亭，词却全换了。

“红轿沉塘，额骨碎，叩门无人应…”

调子刚起，兰因额角的旧伤瞬间像被凿开，剧痛直往脑子里钻，冷水灌进肺里的窒息感又复现。

她喉咙里像伸进了一只冰冷的手，抓着声带往上扯，逼着她跟着唱，兰因奋力将舌尖咬出了血，才把嘴边的戏词压下去。

戏词只唱了两句，陡然一转，又落向李噬。

“火光起，郎迟疑，一步迟，阴阳离…”

随即，李噬右脚猛地一沉，像被绑了千斤石一般，抬都抬不起来。

一旁的兰因七窍被一缕轻烟钻入，她浑身一哆嗦，目光骤然变幻。

数百只烧焦的黑手从椅缝里钻出，缠着李噬的腰间往上爬。

“兰因”嗓子发紧，扯出一抹冷笑，“我还当你李噬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也是个临阵缩头的货色！”

“你闭嘴！你守着支破金簪等一个跪地求你消失的男人，又高贵到哪去？！”李噬红着眼骂完，可再看着眼前之人的眉眼突然恍惚了。

李噬认出来了，这压根就不是兰因，而是追思之人的面孔。

他本想伸手一把抓住眼前之人，却扑了个空。

“兰因”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上台去，戏词顺着舞姿流出，一字一句唱着自己沉塘的屈辱，可她嘴角慢慢渗出血沫，调子开始上扬，逐渐演变的不成调，只有尖叫。

她发髻上的金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一炸，“兰因”踉跄顺势倒地，眩晕一阵后，才迟缓的扶着头茫然的看着一切。

戏台上的戏子竟从幕布后钻出半个脑袋，娇俏的笑了一声后，不知哪处传来的锣鼓喧天，和一声幽幽的：“开戏了…”

李噬这时已经挣扎开来，他掐着精血符，脚步往戏台奔跑而去，低语着：

“只要冲过去，找到暗格，拿到聚魂法就一了了之了…”

可戏开场从未有过停下打断的情况，李噬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推回了观众席上，四肢都被白绫死死束缚着反绑起来，活像个人彘。

兰因跌跌撞撞的往台下跑，可那戏子力道大的惊人，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放，拖出咿呀的戏腔，摇着头，满脸不愿的拉扯着彼此。

“求求你…”兰因脑海里传来陌生的女子恳求之音。

李噬头痛欲裂，眼前突兀一现。

数年前，也是这样的戏台，也是这样的火光，台上的人穿着戏服唱着，调子没乱一个字，眼神不停的往后台的方向看，眼底里亮着期待的光。

李噬强拉回情绪，强压恐惧，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时，他周身都散发着黑气。

睁眼之际，黑煞在周遭咋俩，阴煞所过之处，都发出了尖厉的嘶叫。

整个戏厅都被他的洪荒之力震得发抖，屋梁上的灰哗哗往下掉，熏的人睁不开眼还直呛灰咳。

他纵身一跃上戏台，掌心带着黑煞，一掌结结实实拍在戏子肩头。

女子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残魂也晃了晃，往后飘了数尺，缠向兰因的水袖瞬间松了，垂落在地，落荒而逃。

“呜呜…”四周传来女子的抽噎声将他们包围。

李噬听闻，咬着牙，眼神一瞪，自身骤然大亮，将哭声驱散。

他落地时，双腿打着颤，动了本命精血，这下反噬顺着经脉往心口钻，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

兰因身子一软，往前踉跄一步，要靠扶住旁边的椅子才站稳。

她用尽全身力气咳了两声，才吐出一大口黑血，喉咙里那股强制力道终于散了。

李噬背对着她，边用袖子擦了擦掌心的血边说道：“你还不够资格魂飞魄散，我还得靠你拿法诀。”

她撑着椅子大口喘气，抬眼看向李噬的后背，他黑袍下的里衣，不知何时被冷汗浸得湿了一大片，就连他指尖的那点煞气都稳不住形，蠢蠢欲动的快要散了。

戏台上空空荡荡的，戏子的影子没了，只留下一只烧焦的绣花鞋，鞋头绣着半朵牡丹，鞋尖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正飘向着后台的方向。

李噬的目光落在那只鞋上，目光骤然愣了一下。

随即，他蹲下身，手伸到半空想要触摸那绣花鞋，却在犹豫之下又攥成拳收了回来。

兰因站在他身后，把这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李噬先站起身，往后台走廊走，兰因紧随其后。

走廊两侧的画像，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他们的模样。

兰因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最末那幅画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讥笑，竟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