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化妆间的门半敞着，霉味混着陈年脂粉混杂在潮气里，就连地木板都像泡涨的皮肉，踩上去软乎乎的。

李噬走在最前面，目光只盯着前半尺的地面，脚步放得极快。

兰因跟着他却故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一间化妆台，无一例外的都摆着一面蒙着薄灰的铜镜。

走到尽头转弯处，眼前的光景居然分毫未变，还是一样狭隘的长廊，一样半开的门，一样蒙灰的铜镜。

“怎么回事…”李噬低语着，开始警惕的看着四周并原地环绕起来。

兰因径直吐出：“别绕了，许是鬼打墙，又许是你那…？”她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说。

李噬猛地回身，眼底翻着凶光，刚要开口，就见兰因抬手，轻轻擦拭铜镜上的灰尘。

“停手！古镜不照今人！”李噬朝着她怒喝道，意图阻止着。

可兰因却当耳边风，依旧将尘土佛去，镜面也逐渐透出光亮。

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兰因的脸，只见镜中，她的发丝自动盘起，被无形力量挽成戏子的发髻，眉间点出淡红的花钿，眉梢铺开油彩，镜里的她微微抬眼，嘴角勾起邪魅的笑容。

兰因迅速收回手，再定睛一看镜面，又重新蒙回了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头去看李噬，只见他呆呆的傻站在隔壁妆房的镜子前，整个人紧绷着。

镜里的他，只有一身素色道袍，胸口上烙印着个大黑洞，血水正慢慢从里渗出来，不多时，甚至还顺着镜面溢出来到现实来。

李噬闭了闭眼，猛地偏过头，呼吸急促着。

“…随我来”他声音有些颤抖，抬手推开最里间的暗门。

兰因抬头看去，妆房上方横着块旧木牌，漆已掉大半，可依稀能辨这是“头牌专用”四个大字。

她走进去，里头比别处宽敞好些，梳妆台上摆着个铜制妆匣，锁扣早已锈死。

越往里走，脂粉香越浓，还有一丝…

“海棠香？”兰因眼底闪过不解，这荒凉的戏院之内绝不可能有新鲜花香。

李噬站在妆匣前，垂着眼看那把铜锁，手伸出去又缩了缩，还是用指甲插进锁里，稍一用力转动，锁扣便开了。

匣子里是红绸打底，里头躺着三样东西：半块青白玉佩，泛黄戏单，还有半盒胭脂膏。

戏单角落用写了一行字：唱完这折，便同你去看海棠花。

兰因拿起那半块玉佩，又掏出李噬曾扔给她的那一块，拼接了起来，缺口竟严丝合缝，拿远看是朵完整的并蒂莲，她问道：“落花是你爱人？”

李噬没应声，他拿起那半盒胭脂，木讷的扣着铜边，声音发哑：“是我害了她。”

话音刚落，一旁的戏单忽然自燃，走廊两侧的铜镜也都同时亮了，皆映出一片软色春光。

突然，脚下的木板骤然一软，木板慢慢化成了土地，泥土花香扑鼻而来，风里飘来的胡琴声。

四周墙皮逐渐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木墙篱笆，以及铺天盖地的粉白海棠。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二十年前的李噬，素色道袍，背上一道长疤痕将衣袍染红，他脸色苍白，用长剑强撑着自己半跪在地上。

另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小戏子，身着粉墨，正歪小脑袋看他。

“你是谁呀？怎么从墙上跳下来？”小戏子声音脆生生的，自来熟的问道。

年轻的李噬没答，冷着脸往后退了半步，小戏子却凑近了。

她看见他满身狼藉，皱了皱眉，转身跑进屋，端了碗凉水出来，怀里还揣着个小瓷瓶。

“喏！这是金疮药，我偷拿的哦…你别声张！”她把东西塞到他怀里，背着手朝李噬浅笑。

李噬垂眸看了看药，又看了眼她脸颊笑出的小酒窝，放柔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戏子愣了愣，随即低下头抠衣角，声音轻了下去：“我们唱曲的都是贱籍，哪有什么名字…”随即，她话锋一转，带着懵懂傻笑着说：“不过他们都叫我小丫头，你也这么叫就行！”

李噬抬眼看向满院海棠，风一吹，满园海棠皆落在她发梢上。

“下次见面就叫你落花吧。”他看着她的眉眼，不知不觉，耳尖竟也被海棠染上了点红，“落花时节又逢君，正好。”

小戏子激动的抬头，眼睛亮了亮，她揽起花瓣往天上扬，粉白花雨落了她满身。

“落花！我有名字了！”她对着空院子喊了一声，高兴的像个傻狍子拉着李噬的手便转起了圈圈。

后面的画面像被风推着走。

李噬在海棠树下养伤，落花蹲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以后要当头牌，只给他唱最出名的牡丹亭哄他开心。

不知几许，烽火战乱。

临走前李噬把随身的玉佩掰成两半，说等办完差事就回来接她，落花把半块玉攥在手心里，用力点头。

“等我唱完这大梁，天明了我们便去看海棠！”

画面到这里顿了顿，像被什么东西阻止了。

兰因转头，看见真正的李噬站在不远处咬着牙，硬生生是咬出血来往下淌。

他没看画面里的落花，只盯着那道通往外面的门，眼神空得吓人。

下一秒，他胭脂盒忽然合上。

画面里的海棠花瞬间蔫了，胡琴声戛然而止。

浓烟从院墙外涌进来，火舌舔着木墙往上窜，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炸得人耳朵疼。

场景猛地一换，又回到了后台妆房。

还是方才那面镜子，还是那张妆台。

落花穿着杜丽娘的戏服，正对着镜子整理珠翠，门外有人嘶吼着：“着火了快跑啊！”，可她像没听见，还在慢条斯理的整理着鬓边的花钿。

年轻的李噬冲进来，拉着她的手喊：“走！仇家放的火，我引开他们，你从后门走！”

落花对着镜子摇摇头，手上捏紧了戏单：“不行，开了锣就不能停，这是戏班的规矩。”

“命都没了还要规矩！”李噬红了眼，再次伸手想去拉她，可伸到半空又顿住。

他知道仇家就在台下守着，他冲出去引开人，未必能活着回来，可要是带着她走，两个人都得死在这。

就这一顿的功夫，火势更大了。

房梁松动坍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先去引开他们。”落花转过头看他，眉眼弯弯，和当初海棠树下的笑一模一样，“我唱完这折就陪你去看海棠，好不好？”

李噬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有一千句话想说，想说火太大了，想说别唱了，想说我们一起冲出去逃离这世间。

可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视角慢慢往前移，穿过幕布，落到了观众席上。

落花眼尾垂下去，苦涩的僵在火光中。

台下空无一人，只有生生不息的大火和台上清亮的戏词。

落花站在戏台中央，水袖翻飞，眼神时不时往台下李噬曾经的位置瞟。

她在等，等意中人回来带她走。

火越烧越大，就连她戏服也燃了起来，可她非但没躲，还在唱。

随着呼吸越发沉重，观众席的入口处，终于是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杀退了仇家的李噬，他浑身是血，胸口被插入了一把剑，酿酿跄跄的朝落花走来，他就那么身处在火光里，看着台上的落花，他却没有再上前一步。

他就杵在台下，看着她唱。

看着房梁被烧得断裂往下砸，看着大火卷上她的水袖，看着她唱完最后一句“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落花笑着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戏台正中央的房梁砸了下来，戏词也戛然而止。

一声轰鸣，瞬间，所有画面碎了。

兰因猛地回神，他们还站在原地，铜镜还是蒙着灰，只是奇怪的焦糊味久久散不去。

李噬靠在墙上，头微仰着，闭着眼，脸上丝毫痛色都没有。

许久，他才开口：“我叛离宗门，修邪术，抢金簪，杀了那么多人，找遍天下聚魂法…”他干干嗤笑了一声，“我就是想把她救回来，哪怕是跟她说一句，我错了。”

她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她到死都在等你。”

同时，走廊尽头的门自己开了。

门后是戏台后方，地板中央有一块明显松动的木板。

兰因走过去，蹲下身，扣住木板缝隙稍一用力，便掀开了一方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素裙，衣角还绣了对小鸳鸯。

“…放下。”李噬目光如针看着兰因，“那是她藏的嫁衣。”

兰因注意到，暗格缝里有一张纸，她抽了出来并铺开，轻念着，声音却越来越弱：

“聚魂法诀…？需献祭冤魂百缕，聚残魂，塑肉身…？！”

换句话说，李噬要复活落花，就得用她兰因所聚的及她自身来换。

她念完，空气瞬间绷紧了。

李噬抬起头，刚才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下去，又变回了那个阴戾之人。

他看着兰因手里法诀，再看看地上的衣裳，周身的黑煞逐渐翻涌起来，一点点朝兰因压过来。

兰因横过金簪，尖端指着他眉心：“你可以试试，但你想清楚，她的命，如果真要用几百条人命和一个无辜之人来换，她会不会愿意。”

李噬沉默片刻，他的手垂在身侧，一会紧一会松。

一边是二十年的执念，是他苟活至今的全部念想，一边是落花一辈子到死都守着的干净本心。

他修了二十年邪术，手上沾的血就算是砍了也是脏的。

就在这时，戏台方向照来光亮，在这一片黑暗中格外扎眼。

戏台上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自己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铺满了戏院，锣鼓声逐渐响起来，调子很慢，是牡丹亭的最后一折。

一个红色的身影，缓缓从幕布后走了出来。

是落花，许是生前的魂魄，现在的她完好无损，正如当年海棠树下，那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姑娘。

她眼里只有李噬，看着台下的意中人，红唇微张，唱了起来。

调子一字一句都稳如当年，唱到最后一折时她停下了，看着台下的李噬，她眉眼弯弯。

她没说话，只用口型，倾尽了四字。

“我不怪你。”

说罢，她的残魂飘到上空化作星团，留下行小字浮在半空中：

“因果自受，执念自了，聚魂不如聚心。”

落花微微发颤的声音将他们包裹：“李噬，替我看看今朝海棠花吧…”

一语终了，魂散了。

李噬浑身一震，径直跪在原地，他把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团，身体剧烈地发抖着。

臂弯里传来断断续续，压抑许久的气音，他的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来晚了…”

兰因站在一旁，看着面前这个杀人不眨眼，这个挨百刀都不吭一声的硬骨头，第一次哭得像个弄丢了糖的孩子。

她抬手挥动金簪，用法力凝住了落花最后一点残魂。

同类人之间，不必多说。

天光破晓时，戏楼里的火光、幻境，一切都散了。

兰因独自走出大门时，江南潮气吹过来。

回首望去，戏楼依然屹立着，牌匾焦黑，门窗破旧，只是再也听不见那咿咿呀呀的戏词了。

李噬站在门槛边朝着兰因喊道：“往后我就在这守着，还劳烦你给吴妄带句话，照顾好老道，还有…”

他扣着手，犹豫了一番：“道观前那树底下我藏了几十两银子，够吴妄馋嘴大半年了，叫他省点吃。”

兰因点了点头应允，扭过身轻笑，心里浮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远处的吴道人见兰因平安归来，忙迎了上来，还不忘往她嘴里塞个热肉包，笑着问：“可算是回来了！有没有受伤？那李噬没有为难你吧？”

兰因看着天边泛白的云，咬了口包子，意味深长的撇撇嘴：“没什么，谢幕罢了。”

戏楼里，李噬回到他的位置坐下。

他端着一杯茶，放在手边的空位上，看着空荡荡的戏台，轻轻说了一句：

“唱吧，我一直在。”

不知哪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从戏台上飘来，落在李噬身上。

台下空荡荡，却又坐满了旧时光。

戏，好像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