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有说有笑着往旅店回赶，吴道人好奇的问：“李噬那怪人呢？”

兰因皱了皱眉头，将油纸包里的热气包子塞进他嘴里，见他腮帮子鼓的像仓鼠，打趣笑着说道：“用不着你管。”

不远处，一个包子铺门头前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兰因不解的看去，吴道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喏，这包子就是那张记的，灾年还卖三文一个，可这大中午的，早该收铺了啊。”

兰因低头咬下去。

葱姜咸香瞬间在舌尖味蕾炸开，可她发髻里的金簪猛地一沉，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半步。

嘴里那口肉还没咽，可一股刺骨的寒已经从喉咙灌进胸腔。

“怎么会…”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握过包子的掌心变得乌黑。

“别吃了！”她一把打掉吴道人正要送嘴的第二口，包子滚落在地，奇怪的灰白粉末从肉里散出来。

吴道人瞪着眼，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玄清道长已经弓着背剧烈呛咳起来。

他捂着嘴，咳出来的痰混着灰黑颗粒，老头脸白的，膝盖一软就往地上栽。

吴道人扑过去一把架住他，满脸焦急：“师傅！师傅你怎么了！”

兰因蹲下身用簪尖拨开地上的肉，金簪一触便隐隐发烫。

“人骨粉…”玄清弓着腰喘了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药毒怨气混在一起，沾了就蚀经脉，我年迈发作得快，你们俩…”他抬手指向兰因和吴道人，“三天之内不清毒，跟我一个下场。”

吴道人低头看自己咽下去的半个包子的肚子，脸色也白了。

“走，随我去药铺子寻几味药解解毒。”兰因站起身，把剩下的包子毫不犹豫扔入乐色堆中。

再次路过包子铺门前，还是一群人守在那嘀咕着。

吴道人忍不住凑近去看热闹，只见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写着“私售劣肉致人病亡，勒令停业候审”。

旁边几个妇人挡着嘴互相嘀咕：“听说了吗…张老实昨夜上吊了，说是卖人肉包子吃死人，要畏罪自尽！”

“可不是！官府说了，今日就烧了这铺子，免得传染瘟疫…”

兰因也停下来脚步来听，又看了眼包子铺后院围墙不算高，观望四周趁巡兵走远后，悄悄从后墙翻了进去。

入门即见案板上摆着半碗没包完的肉馅，随即，她瞥见墙角一个药罐，她凑近闻了闻，闻见是特殊的杏仁腥味，发觉眉心奇怪的发沉。

吴道人也随着她的脚步悄悄跟了进来，入门一眼走到从灶台边，拿出露了一半的麻绳，他咕囔着：“断口整齐，明显是刀割的…上吊之人真的会那么精细吗…？”

兰因接过那截断绳，脑中浮现一个极短的碎片。

一双骨节粗大的手从背后箍住男人的脖子，男人拼命挣扎，可腿蹬了几下就软了。

思绪被忽然传来脚步声打断，兰因俯在门边，透过缝隙看去。

十几个衙役已经把整条街两头堵住了，为首的是个穿青灰官袍的瘦长脸，怀里抱着本簿子，朝着下属吼道：“今日之内必须给我找出张老实私藏的册子，不然休怪我无情！”

“县衙典史，周衡的人，这官号可谓是沸沸扬扬。”吴道人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语。

“后门走。”兰因起身朝他挥了挥手。

兰因拽着吴道人绕了两条背街，刚甩脱追兵，就发现整条街的药铺全关了门。

门合得严严实实，有些连招牌都摘了，她挨家敲过去，终于有一家半掩着门缝，伙计从缝里看见她的脸，二话不说地又关上了门，闷声隔着门板：“县衙打过招呼，谁敢卖药出去，便封店抓人，姑娘行行好，别连累我们。”

兰因站在空荡荡的街心，低着头抿了抿唇。

回到旅店时，玄清已经烧得人事不省，整个人蜷在干草堆上，嘴唇乌紫，喉咙里只有浊重的痰音。

吴道人往他额头上搭湿布，布刚放上去就蒸出一层白雾。

“我去黑市。”吴道人站起来裹了裹道袍，“我就不信了，千金万两还买不来一包药。”

兰因看了他一眼，扔给他一个包袱，嘱咐：“万不得已时才得已打开。”

吴道人接过包袱，推开门，一头栽入暮色。

天黑透时，她一个人悄悄摸回了包子铺后院。

追兵撤了，可封条依旧，她路过不起眼的旧柴垛，金簪猛然震动。

兰因像是意识到什么，走到柴垛前，金簪震的摔落在地。

见状，她立刻用手刨着下方，一瞬，她顿住了，指腹鲜血直涌，定睛一看，浅土里竟埋葬着碎瓷片。

忍着剧痛再往下挖了三尺，又磕到一块石板。

她用指甲抠开缝隙，将石板掀起，一股陈腐泔水气味涌上来，呛得她偏头干呕了两声。

下方是一间暗室，四壁红砖，地面废土。

横七竖八堆着碎人骨，墙上贴着药方，纸张已有些年头，落款草草写着“苏晚娘”。

墙角靠着几只碎药罐，兰因好奇的蹲下来，伸手想要去碰那只最大的药罐。

可她刚触到罐沿，金簪猛地一炸，零碎的画面在她脑中浮现。

碗摔碎的脆响，被捂住嘴的闷哼，细弱的哭声…

兰因被什么东西拽了回来，只身跪在暗室里，额头抵着砖墙大口喘气，不愿回想。

等她缓过来继续翻找时，才意识到问题。

暗室里没有她所想要的账册，怕是已经被搜罗走了。

突然，头顶传来脚步声，兰因反应迅速，立马缩进暗室最深的角落。

暗室上方被掀开一角，火光漏下来。

一个懒洋洋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姑娘，找着想要的东西没有？”

兰因没有回答，后背紧贴着砖墙，屏住呼吸。

那人蹲在坑边等了片刻，对身后摆了摆手：“泼油。”

一桶桐油从上面泼下来，淋了她一头一脸，恶劣气味迅速灌进口鼻，呛得她身躯发颤。

紧接着火把被丢了下来，瞬间，火苗窜了起来，她背朝火源蜷成一团。

“姑娘，下回做偷鸡摸狗的事再细心些，你今早儿翻墙进来都被后头咱那巡逻兵看的一清二楚！”那人带着几分讥笑说道。

火焰舔上她的后背，灼痛感铺天盖地涌来，她滚进暗室最深处那堆碎药罐后面，砖墙挡住了大火方向，但浓烟已经灌满了整间暗室，熏得她喉头发紧。

兰因在浓烟中拼命摸索墙壁，金簪在她发髻里持续发热，那股指引感流向她的身后，隐约辨出那墙角某处。

她用猛抠那处墙面土是湿松的，抠了十几下之后，碰到了一个老鼠洞，她奋力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离包子铺已经有几十步远。

回头望去，铺子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附近的街坊正拎着水桶往那边跑。

“走水了！张记包子铺走水了！”

兰因跌坐在草丛里，袖子烧没了半截，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燎泡。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钻进野地，沿着河沟往下游走。

天亮时，她回到了客栈，守在玄清道长床边。

玄清道长在床榻上努了努嘴：“苏大夫的旧交…每年秋天都从江南来收药…”

没等他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兰因迅速把金簪握在掌心蓄势待发。

门被破开，露出一张满是泥灰的脸，是吴道人。

他整条小腿都是青紫色的淤痕，走一步就疼得龇牙。

他失魂落魄的走向兰因，将手上敞开的包袱扔在地上。

“狗日的…黑市也被那周衡包了！我前脚刚到，后脚就被堵了…！”

吴道人越说越委屈，指着大门指槐骂桑：“四个人欺负我一个，把你给我的包袱打开了，一地白花花银子他们跟穷死鬼一样扑上去就抢！好在…姑娘你还在里头放了把短刃，不然一路的荆棘我也没法两腿站在这里了…”

兰因对此并不是很关心，盯着他问：“那药呢？没找到？”

吴道人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找到了，但我带不出来，周衡把唯一一个卖药的药童拴在自家后院柴房里，还有两个家丁轮流看着，我刚潜进去一半就被人发现了…”

他顿了顿，头埋的更深了：“我跑出来的时候，听见里头在喊‘别打死了，留着还有用…’”

兰因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条条大道被堵死。

一旁的玄清道长嘴里吞吞吐吐：“别管我…快走…”

两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的往外走去。

兰因将她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吴道人，吴道人气不打一出来的猛然起身，却被腿伤疼得他又跌坐回去。

但他还是保持理智的思考了一番：“对…上堂…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兰因斜了眼他：“罪状都没有，上堂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更可怕的还能当场就能把你摁成诬告。”

吴道人沉重的叹了口气，但眼底的坚定不减分毫，“府台后天就到了，可周衡今天能烧了包子铺，明天就会把药童灭口，后天这案子就永远翻不起水波了。"

“吴道人。”她打断他，“你师傅快死了，我们也被全城通缉，药童在周衡手里活不过今晚，我们只有一条路，赌。”

吴道人眼底翻起惊疑，兰因继续补充：“赌他心虚，赌他沉不住气，赌他能被看出破绽来。”

吴道人看着眼前之人沉默良久，终是重重点了点头。

“万一我败诉，你带着玄清往南跑，去寻苏家，多少都有蛛丝马迹有迹可循。”

他看了兰因一眼，什么话都没再多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暮色里。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她一个人坐在堂前阶梯上，抬头看着门牌上高挂着的“明镜高悬”四个字。

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没有扎实的物证，连一条像样的诉状都凑不出来，只要堂上任何一环出了岔子，知县当场就能判她诬告，直接拖出去杖毙都是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上了石阶。

“民女兰因，前来投案。”

门内走出来的衙役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不多时，身着官袍的典史从侧门出来，看见是她，嘴角似笑非笑。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绕着她转了一圈，意味深长的直摇头，“走吧，大堂上边等着。”

发令后，两个衙役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往里走。

公堂的正中央坐着个目露凶相的知县，正慢条斯理地翻卷宗。

兰因的第六感扫到不起眼的帘子后，盯住了藏于帘后那人的一角绸缎。

她被按着跪在堂下，抬起头看向知县。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在下兰因，要状告周衡，杖杀满门且毁尸灭骨！”

话音落地，满堂鸦雀无声，就连知县的惊堂木也悬在了半空。

兰因把衣领内侧那的断绳掏出，又拿出那药方，递给旁人呈上。

知县俯身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不屑道：“就这？”

“足以证明张老实是被人害死的，不是意外死的！”兰因咬字极重，“大人可以派人去挖包子铺的后院，地窖里还有骸骨，这分明是杀人灭口啊！”

这时，帘子后面传来极轻的咳嗽声，知县的目光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灭门时，可有目击者？你可有证词？可有一手罪证或是账册记录？”知县不紧不慢的问着。

兰因眉头紧皱，她手里确实没有更多罪证了，但她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大人。”她直视知县的眉目，“杀他的人一定沾了张老实挣扎时抓挠的血泥！大人可以验他身上的伤，看有没有抓痕伤疤，如果有…”

知县的脸色变了一瞬，扯着嗓子辩驳：“身上有伤再寻常不过！”他还瞪圆了眼，又给自己找补，撸起袖子给众人看，“瞧！昨夜我都被猫抓伤了！”

“那大人可仔细问问周衡身上是否有桐油味！”兰因徒然拔高音调，“后院的脚印也可去比对，仔细瞧瞧是不是周衡的！”

堂上再次陷入死寂。

知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突然，帘子被掀开一角，周衡从走了出来。

他面色看起来还算镇定，周衡朝知县拱了拱手，“大人，这妖女昨夜纵火铺面，如今又凭空捏造灭门惨案诬陷于我！她手里连张像样的状纸都没有，仅凭一语就想定我的罪，这公堂之上，难道容得下如此荒唐之事？”

知县点了点头，看向兰因。

就在这时，兰因猛地抬头，目光直直钉住周衡的袖口。

“大人，请验周衡的袖口。”

周衡一怔，下意识把袖子往身后缩了缩：“胡闹！我…”

“昨夜他去定去翻找了并私藏账册，那也必定沾了一袖子的白粉末！”兰因突然打断了他，又看向知县的师爷：“师爷大人可以近前闻一闻，砒霜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沾过砒霜的人袖口至少三天散不掉。”

师爷看了看知县，又看了看周衡。

周衡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那层镇定正在逐渐转变。

“验！”知县拍了一下惊堂木。

师爷走上前，周衡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毕竟退就露怯了，他强装镇定的站稳，任师爷低头凑近他的袖口。

师爷闻了一下，随即他直起身，脸色变了。

“大人…确有苦杏仁味。”

周衡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发颤，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知县手里的惊堂木缓缓落回案面，他盯着兰因看了几息，又看向周衡僵白的脸，刚要开口。

“府台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