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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苏婉娘
一声长喝,满堂肃静。
府台四十出头,面露铁青,他身后跟着两个捧茶的随从。
他在主位坐下,拂了拂衣袖,不急不缓地看了一眼堂下的兰因。
“本官路上听了些风声。”府台端起茶盏,掀了掀盖子又说,“那包子铺的案子,是私售劣肉致人病亡,你说对我们的执法有什么异议吗?”
他看向周衡,嘴角扯了扯,“周典史辛苦了。”
周衡立刻接话:“下官分内之事!只是这妖女昨夜纵火烧铺,今日又来公堂诬陷下官,还请大人明鉴!”
府台点了点头,看向兰因:“你还有何话说?”
兰因跪在堂下不作回应,目光如炬的要将那三官给看穿。
府台撞上她的目光又立即偏头问知县:“她户籍何在?保人何在?”
知县装模作样翻了两页卷宗:“回大人,无籍无保。”
府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无籍无保,来历不明,纵火在先,诬告在后。”
他放下茶盏,朝外头喊道:“来人,给我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两个衙役将她按在堂下青砖上,板子举起来就落。
啪——!
第一板下去,魂体和肉身同时挨打,她咬住了牙。
随着夕阳西下,到第十板的时,府台抬手叫停。
他蹲在她面前,笑里藏刀的问:“本官问你,你何来的胆子敢污蔑周衡?"
“大人大可去派人去后院挖,有没有他的罪证当场便知!”
府台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突兀的笑了一下。
“你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不过…”
他理了理袖口:“本官办案,自有规矩!无籍之人先收押三日,等查清来历再议,来人!”
两个衙役拿着铁链又走了上来,兰因跪在原地,那铁链朝就要自己脖子上套。
“收押期间,若有同伙劫狱,一并论处。”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堂外可能藏着的人的。
铁链套上脖子的那一刻,兰因立即起身,反手将衙役踩在脚下。
这一幕,满堂皆惊。
“大人。”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您方才问我有没有实证。”
她拔下发间的金簪,轻轻一划手心,血滴在地上竟然沸腾了。
兰因洋洋洒洒看着在场所有人,目光徒然锋利:“那我便让证人自己上来跟您说!”
地砖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往上顶,地面一阵颠簸。
一只苍白的手穿过地砖搭着,正借力让整个身子爬上来。
张老实那青紫的面庞从砖缝里长出来,站在公堂中央,脖子上紫黑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周衡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翻了,他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妖…妖孽!”
府台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指着兰因:“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兰因轻笑并未回答,她舔舐着金簪滴着的血说:“大人不是要证人吗?他们就在这里…”
堂上的衙役早已吓得跌坐在地上,连护卫刀都拔不出来,知县缩在案后,牙齿都在打颤。
张老实张了张嘴,阴恻恻的说:“周衡三个人…夜半敲门…我说包子卖完了…”
他歪了一下脖子,勒痕处不断渗出黑水,继续说道:“他从背后勒住我…好疼好疼…”
张老实顺势捂着脸哭了起来,周身也分裂出更多的冤魂缠着府台,他们胸腔里不断震出声音。
“我的孩…”
“妹妹躲在米缸里哭…他们拖走我妹妹时,我给她编的草鞋还掉了一只…”
周衡瘫在地上,惊呼着:“不是我…不是我…!”
府台站在一旁还算冷静,他看着满堂的冤魂,目光又转向兰因,面如土色的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人,”她抬起头,目光犀利,反客为主的逼问:“此案,你判不判?!”
府台的嘴紧抿着,看着满地狼藉的冤魂,颤颤巍巍的爬到椅子上,手哆嗦着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此案疑点甚多,先取保候审,随传随到,退堂!”说罢,他便衣角飘飘,立即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知县跟着站起来,颠着小碎步也跟着府台去了,半跪在地的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继续呆着还是该撤。
兰因看了一眼周衡,周衡也正好抬头撞上她的目光,他心虚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要往外走。
周衡前脚刚走,兰因便也跨过门槛。
午后的太阳白晃晃的,她眯了眯眼,往街对面看过去,四处探着那师徒俩的影子。
不见身影,兰因便靠在一旁的石狮子上,没想到却被烫的跳了起来。
这时,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旁巷传来。
兰因偏头看去,只见周衡提着食盒,步子迈大,像是在赶时间。
兰因直起身来,她转过街角,远远跟在他后面。
街上人不多,午后这个时辰该吃饭的吃饭、该歇晌的歇晌,偶尔有一两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从巷口穿过去。
周衡穿巷如穿针,熟门熟路,兰因跟的有些吃力,但她发现周衡走的不是城郊的路,反而越走越偏。
兰因在后面放慢了脚步,去没成想周衡竟出了城门,随即又拐入野地的土埂。
土埂只容得下一个人走,两边是半人高的茅草,被风压得东倒西歪。
拐了三个弯之后,地势忽然往下塌了一片。
兰因站在坡顶往下看,下面是一大片被山坳环住的平地,一棵老银杏树从林子边缘斜伸出来,而后约莫十几步处,有一座白墙院子。
周衡到了院门口,却站住不再往前踏。
兰因蹲在坡顶一棵矮松后面看着,看见周衡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理衣领,搓手心。
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都抬起来了,小心翼翼的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兰因从坡顶往下走,她没急着现身,绕着院子外侧走了半圈,在一处塌了半截的矮墙后面停下来,她拨开枯藤往里看。
妩媚众生的身姿慵懒侧卧在贵妃椅上,浑身散发风月疏离,其发丝散下几缕,却是乱世佳人的模样。
一旁的周衡手里捏着把蒲扇,正慢悠悠地为她扇着。
石桌上摊着一把干草药,她悠闲的拨弄着,把枯的拣出来扔在地上。
苏婉娘抬头瞥了他一眼,周衡的脸瞬间涨红,把脸撇到一边不敢看她。
“近来可好?”她问得极平。
周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被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
“一般…”
“那你还挺能忍。”苏婉娘带着打趣口吻说着。
周衡却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半步。
“今日来…只是想给你送一些吃食”周衡将食盒放到石桌上,卑微道,“喏…我自己做的甜点,也淋上了你喜欢的桂花蜜。”
苏晚娘凉丝丝的说:“桂花蜜再甜,我这寡淡胃口也消受不起,尝不起这般浓情。”
周衡像是被人当面浇了一瓢冷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将话咽下。
苏晚娘把拣好的草叶拢成一小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堂屋里走。
她走到堂屋里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天就要黑了,暮色寒凉,我这可没有暖火,只怕你夜里感冒了。”
周衡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中,院子里只剩下风和几片枯叶子落在他脚边。
一柱香后,周衡终是熬不住,悻悻的往回走了。
兰因在他推门出去的前一瞬从矮墙上翻下来,退回到银杏树后面。
门还是虚掩的,周衡走的时候没有关上,兰因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就听见堂屋里传来苏婉娘的声音。
“藏在那山坳里也不嫌累?”
苏晚娘从堂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
她看着兰因,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嗤笑了声又摇了摇头。
“张老实铺子里那张药方是你的?”兰因不屑于她,便开门见山的问。
苏晚娘听了这句话,嘴角勾起:“你这个人真奇怪,跟着他一路跑过来,就为了陈述事实?”
“我是为了清楚一件事…”兰因立即拔下发髻的金簪,剑锋划过,直指苏婉娘的眉梢,“你到底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屋顶上翻过去。
苏晚娘眼神从兰因身上移开,落在海阔天空上,反问道:
“你一届孤魂野鬼,干涉那么多事情?”
兰因被问住了,脑子里这时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本心。”
苏婉娘听罢,挡开她的金簪,转身去里屋端来一壶茶水,诚邀兰因坐下。
“张老实是我父亲的挚友,我们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
“那周衡呢?你又该何当解释!”兰因并未坐下,站在原地气势不减分毫。
苏晚娘把垂下来的那缕碎发拢到耳后,轻描淡写:
“他追了我七年,七年里我换过四个地方,每换一个他都能找到,这两日见他消停了,我以为他安分了,却没成想…”苏婉娘叹了口气,没再说。
兰因抬着的手缓缓垂了下来,沉默良久。
苏晚娘走到旁边的矮脚床上躺下来,两条腿伸直了交叠着,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懒散了,她又拿起一旁的斗烟,漫不经心的在指尖把玩反转着。
她语气里带了一种极淡的自嘲:“有些人的执念最是肮脏…求而不得,便要以血立名,以人命博我一眼回头。”
这时,吴道人的声音从坡顶滚下来。
“兰因姑娘——!”他气喘如牛,道袍下摆沾满泥浆,一瘸一拐地冲下土坡,险些被绊倒,“师、师傅他…又咳血了!这回连参汤都喂不进去了!”
兰因眉头骤紧,转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苏婉娘从矮脚床上慢悠悠坐起来,走到吴道人面前,挑着他的下巴说,“你师傅中的可不是普通的毒,那可是人骨粉混着七步断肠草,寻常大夫开就是十副药也解不了毒。”
她又走到桌边,捻起一张黄纸,蘸墨写下几味药:“柴胡、半边莲、紫花地丁…再加一味青葙子,研磨成粉,用黄酒送服。”
吴道人接过药方,忙不迭道谢,正要转身跑,却被苏婉娘抬手拦下。
“急什么?”她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汗湿的额发滑到喉结,“这药材可金贵,我家后山才有,得现采现用…小道长,你留下来陪我喝两杯,我亲自上山替你采,如何?”
吴道人一愣:“喝…喝酒?可师傅他…”
“喝完再去也来得及。”苏婉娘已经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青瓷酒壶,倒了两杯,“道人身子骨阳气重,再撑两个时辰无妨。”
吴道人没想那么多,接过酒杯仰头便灌了下去。
兰因站在一旁,看着苏婉娘袖中悄然弥漫出的淡粉雾气,那雾气悄无声息的缠上吴道人的脚踝。
“这是…”兰因瞳孔微缩,暗道不好。
吴道人浑然不觉,只觉得头昏沉沉的,眼前的苏婉娘忽然像隔了一层纱,她的轮廓泛起朦胧的光晕,声音也变得柔媚入骨:“好热啊…小道长,你热不热?”
她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领,吴道人呆呆看着她,竟不知躲闪。
“够了!”兰因的簪尖横插入两人之间,法力震荡,粉色雾气霎时散尽。
吴道人猛地回神,低头看见自己半敞的衣襟,脸腾地红到耳根:“你…你做什么!”
苏婉娘被金簪逼退半步,也不恼,只是捻起一缕散落的发丝,轻笑:“好没趣哦…”
“你根本就不是人!”兰因冷声道,“我方才便察觉你身上有妖气,你方才那杯酒里,加的可不是什么寻常迷药吧?!”
苏婉娘的笑意收了三分,她后退一步,月光落在她的侧脸,映出她那金色瞳光:“妖又如何?我又没害他性命。”
苏婉娘看向吴道人正慌乱地扣衣襟,见他满脸又气又羞,捂着嘴笑道:“道人真是可爱…”随即转身走入里屋背上箩筐,“我这就上山去采,你们随意坐。”
吴道人一把拉住兰因的袖子:“走…快走!这女人太邪门了!”
兰因却站在原地,看着苏婉娘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喃喃道:“她若真想害你,方才我出手前你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夜风沙沙作响。
兰因收回目光,正要带着吴道人快步离开这片山坳。
吴道人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可师傅…”
苏婉娘站在后山草药丛中,月色下,她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慢慢往深山里走,竹篓在背上轻轻晃荡。
待她从后山回来时已经是半夜,竹篓里装着沾露的青葙子,她将草药摊在桌上,却没有立刻去研磨,她的目光落在正低声讨论师傅病情的吴道人身上。
吴道人浑然不觉,还在跟兰因说:“师傅方才吐出来的痰里混了黑丝,恐怕…”
“怕什么?”苏婉娘打断他,弯腰凑到他面前,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语气是笑着说的,可吴道人还是不由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往兰因那边挪了半步。
苏婉娘见状,眼尾微挑:“小道长,你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兰因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将吴道人挡在身后半尺。
“药已经采回来了。”兰因冷声道,“你可以去煎了。”
苏婉娘没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停在吴道人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上:“煎药不急,只是我这新酿的桂花蜜,再不喝就酸了。”
她转身进了堂屋,再出来时,手里托着一只青瓷坛,坛口用红泥封着,她拨开泥封的瞬间,清冽弥漫了空气。
“尝尝甜不甜,我亲自酿的!”她倒了一杯,推到吴道人面前,“喝了,我就去煎药。”
吴道人犹豫着看向兰因,兰因微微摇头,可苏婉娘已经端起了杯子,塞入吴道人手中。
而她含了一口,然后俯下身,隔着半张桌子,勾住吴道人的后颈,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吴道人试探着抿了一口,整个人缺僵住了,一股温凉渡入他丹田中,随即蔓延到四肢,他的腿软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苏婉娘的唇在他嘴角停留了一息,“怎样?”她声音低声含着笑,“甜不甜?”
吴道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面颊潮红,喉结上下滚动。
他伸手想去抓苏婉娘的衣袖,却被她轻轻拨开。
“别急。”苏婉娘退后半步,站在月光里,她解开外衫的系带,薄衫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面一件赤红色肚兜。
月光照在她身上,肌肤泛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她的头发散披在雪白的肩头,几缕落在锁骨凹陷处。
她偏过头,眼睛映着烛火,那目光黏糊糊地缠在吴道人身上。
“我好看吗?”她问。
吴道人呆呆点头,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兰因的金簪已经出鞘半寸,但苏婉娘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放心,他死不了,我只是要用这阳气制药。”
她朝吴道人走来,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坠着一颗小银铃,每走一步,叮铃叮铃地响。
她抬手,用指尖沿着吴道人的下颌线缓缓滑下去,到喉结处停住。
吴道人浑身一颤,低低地“唔”了一声,他抬手想要去揽她的腰,却又在半空犹豫不定。
苏婉娘勾着他的下巴,将他按进椅子里,随即跨坐到他腿上,水红色的裙摆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低头,鼻尖蹭着他的耳廓,声音钻进他耳朵里:“你闻闻我…我抹了麝香,喜不喜欢?”
吴道人的手终于落在她腰上,他笨拙地摸索着,耳根烧得通红,可他分明是清醒的,他想推开她,可手却不听使唤,掌心贴着她的腰线,越收越紧。
苏婉娘低低笑了一声,去解他的衣带。
“住手!”
兰因的金簪终于脱手,一道金光划破夜色,直奔苏婉娘心脏,可她偏身躲过,从吴道人腿上翻身落地,赤脚原地转了半圈,站稳时,外衫已经重新披上了肩头。
她舔了舔嘴角,看着兰因:“姐姐下手倒也不用那么狠吧…?”
“你的媚术对他一个道行浅薄的小道士来说太过了。”兰因横簪而立,“他若真破了元阳,一身修为废了不说,魂魄都要被你吸走三成!”
苏婉娘笑意敛了三分,她低头看了一眼还瘫在椅子上喘气的吴道人,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正茫然地看着自己半敞的衣襟。
他猛然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来躲到兰因身后。
“你…你…!”
“我什么?”苏婉娘靠在桌边,抱起手臂,歪着头看他,“是你先抓着我的腰不放的,这会儿倒赖我?”
吴道人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巴张合了好几下,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兰因收了金簪,语气平淡看着她:“去煎药。”
吴道人如蒙大赦,就要往外跑。
苏婉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那儿残留着吴道人方才急促呼吸时喷上的热气。
“他心思实在太干净了…”苏婉娘喃喃道。
兰因站在她身旁,垂眼看着她:“与你何干?”
苏婉娘转过头,自嘲的笑了笑,无言。
她伸手拿起石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滑过下颌,没入衣领深处。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她散落的发丝。
她抹了把嘴,侧过身,面朝群山,声音轻浮:“他要是真被我拉下水了,那他就和我一样脏了,我就不用只身烂在泥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