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山坳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兰因正蹲在灶台边上，帮忙把煎好的药汁往碗里滤。

苏婉娘靠一旁，手里捏着那根点燃的斗烟，沉沦与烟雾缭乱之中。

这时，院子门被敲响，苏婉娘走去，拉开了一条门缝，歪着脑袋看着眼前之人。

“周衡？这三更半夜的，你还来干什么？”她疑惑的问道。

周衡换了身干净的青灰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

“婉娘…”他站在门口，语气温温和和的，目光落在苏婉娘红唇之间，“我回去路过遇到小贩，你上次不是提了嘴想吃蜜饯吗，我这不买了些，怕你过了这俩日就没胃口了…”

苏婉娘没说好或者不好，只是侧身让开门。

周衡提着蜜饯往里走了两步，放在院子里的桌上，打开来，里面果然码着一排蜜饯，裹着薄薄的糖霜，看着极其透亮，让人食欲大开。

“可遇不可求，不知道下次买是什么时候了，我尝过了，不太甜，婉娘你放心吃！”他说着，抬起头来看她，带着几分试探般的亲热，挑了一颗最大的递到她嘴边，“你尝尝看？要是不合口味，下次我换别家！”

苏婉娘将他举着蜜饯的手摁了下去，说：“你这一日来三两回，自个家也不忙？”

周衡的笑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摆摆手道：“忙归忙，总得抽空来看看你，毕竟…你一个人住在这山坳里，我就怕你缺什么短什么，心里不踏实。”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冒着烟，煎药的小炉子上。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但又笑着转开了：“这是给谁熬的药？婉娘身子不适吗？”

“三五好友托我煎的”苏婉娘松松散散说道，“他家里人病了，我帮忙开副方子。”

周衡点点头，有些羞涩道：“那你的朋友呢？在屋里？要不要我打个招…”

他这句话没说完，就见兰因从灶台后面站起来了。

周衡脸上的笑定住了，他盯着兰因，那个方才还温和的表情，立即从他脸上褪了下去。

“她怎么在这里！”周衡语调变了。

他转头看向苏婉娘，脸上那层温存彻底散了，眼底翻起说不清是惊还是怒的东西。

“你！你跟她…！”

苏婉娘没答话，看着周衡这副模样，眼底反而浮起凉意。

“周衡。”兰因把药碗拍在灶台上，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桌的另一侧与他相反站位，对峙着，“你只是个来送蜜饯的。”

他看了兰因一眼，又看了苏婉娘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周衡带着薄弱怒意对着苏婉娘说：“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是邪祟啊！是全城通缉的要犯，你却把她藏在这里！”

“藏？”苏婉娘笑了一下，挺直了身板，“周衡，你什么时候见我藏过什么人？腿长在她身上，我没撵罢了。”

周衡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扶着头说，“你自己想想清楚，她和官府作对，包庇罪孽，你该当何罪！”

苏婉娘没被这句话吓住，她拿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太甜了，下次别买了。”

周衡一把按住石桌边缘，双手撑着试图让自己颇有气势的说：“婉娘…你听我给你说…”

“我听你说什么？”苏婉娘把蜜饯核吐在掌心里，随手丢在地上，还踩了一脚，“听你说七年如一日给我送吃送喝，然后今天带着人把我这院子围起来？周衡，你当我不知道你带来多少人？外头那些脚步声，当真我聋了？”

瞬间，周衡的脸绷住了。

一旁的兰因始终没动，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发髻上。

听闻此言，周衡嘴角的笑彻底干净，换上了一副冷硬的“公事公办”嘴脸。

“行！苏婉娘，你真行！”

他抬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院墙外立刻响起窸窣脚步，几支火把从院墙外抛了进来，落在柴垛上愈演愈烈。

苏婉娘看着那火，眼底的光淡了。

“苏婉娘，我本想留你在后山安稳度日，可你如今这番嘴脸，竟还勾结这个女鬼！今日这山火，是你自找的！”周衡咬字极重说道。

兰因拔出金簪，对准周衡，声音不高不低：“她活着一天，你就一天睡不安稳，这真的是七年旧情该有的吗？！”

周衡盯着苏婉娘许久，朝外头喝了声：“泼！”

即刻，桐油的气味混着烧焦的草腥味充斥了世界，火把山连成一条火龙，把山坳照得如同白昼。

这时，偏房里传来一阵响动。

吴道人原本瘫在榻上，浑身软得提不起力气，苏婉娘那点媚气还缠在经脉里，头重脚轻的。

起初只当是灶火烧糊了药材，直到浓烟从窗缝钻进来，呛得他喘不上气，才撑着炕沿爬起来。

他扶着门框往外看，一眼就看见满山的火光。

他看了眼桌上摊着苏婉娘傍晚采回来的草药，想都没想，一把抓起来揣进道袍怀里。

“师傅还在山下客栈躺着，毒入肺腑…再拖下去就真没救了…！”

他咬着牙推后门，后门对着后山小路，本该能绕去山下。

可刚跑出去十几步，就听见院里火烧的更猛烈了呲啦声响。

他脚步一顿，兰因还在院里，苏婉娘也在，如此大的火势，她们两个怎么冲得出去？

怀里的草药硌着心口，一边是等着解药救命的师傅，一边是困在火里的人。

吴道人只犹豫了一瞬，转身就往回跑，低着头就往火海的里头钻。

“进来！”她头也不回，拉着兰因就往屋里走，“再站在外头，没等人马冲进来，你我先烧成灰了！”

兰因跟着她跨进门槛，反手带上铁门，火星子砸在窗纸上密密麻麻的烧出黑洞，屋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木门刚合上，兰因金簪破空，贴着苏婉娘颈侧的皮肤，再往前一分就能刺破妖脉。

苏婉娘抬着眼，睫毛颤了颤，“怎么？外头还围着人呢，杀了我，你出的去？”

兰因没理会她，话锋一转，眼底寒凉：“我只问你两件事，第一，周衡用人骨粉炼毒，药草是你供的，对不对？”

苏婉娘笑而不语。

“第二…”兰因的簪尖又近了半分，“你想要吴道人，是因为你百年孤寂？”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苏婉娘心里，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眼底翻起戾气，伸手就要反制兰因，“你懂什么！”

随即，她又哑着嗓子自嘲了一声：“可那又怎么样？炼药要耗我半条妖元，当下也只有我能救那老道的命！”

她往前凑了凑，颈侧的皮肤擦过簪尖，渗出血珠：“大不了我拉那小道士垫背，不出三日，他就得跟我一样，永世见不得光。”

兰因眼神一冷，指尖微微用力，金簪便刺破了苏婉娘的皮肉，淡金色的妖血渗了出来。

苏婉娘闷哼一声，刚要发作，就见兰因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溢出一缕淡白色的法力，往窗外渡去。

“你做什么？”苏婉娘皱眉问道。

“就凭你那点妖障，不出两分钟我们就得死在这里。”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苏婉娘看着兰因眼底的坚定，忽然别开了眼。

她活了百年，见惯了世人的贪嗔痴恨，可从没人像兰因一样一眼看穿她的底细。

“你想怎么样？”苏婉娘终于松了口。

兰因将金簪别入袖中，说：“立刻煎解药。”

她顿了顿，看着苏婉娘绷紧的神情，话锋一转：“事成之后我护你，你可以找个没人的深山归隐。”

苏婉娘猛地抬眼，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不可置信：“你护我？你区区一届冤魂，自身都难保，凭什么护我一个山妖？”

“凭我…”兰因凝聚法力于金簪，周身顿时金光大盛，苏婉娘眸中倒映这一切。

“妖有善恶，人有正邪。”兰因念完，凝出法力将整座院子用金光罩保护起来，就连衙役的撞门声都被弹飞三里之外。

“我这金光罩支撑不了太久，你快去炼药！”

苏婉娘轻轻点了点头，临时的同盟就这么定下了。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藏着心思，可眼下大火封门、追兵在外，也只能先并肩站在一起。

话音刚落，门被踹开。

几个衙役手里举着刀，满脸凶相。

兰因抬手，金簪腾空而起，金光炸开，山间无数细碎的呜咽声涌了过来。

阴风卷着砂石，往衙役脸上打，那些衙役本就心里发毛，如今被这阴风一吹，个个鬼哭狼嚎，手里的刀都握不住。

兰因站在火光里，红衣猎猎。

她操控着冤魂布成困阵，把冲进来的人全困在阵里，一时半会儿冲不到后院去。

正僵持着，她忽然听见火海里传来一声喊：“兰因姑娘！”

兰因心头一紧，吴道人从正门冲了进来，道袍烧得破破烂烂，脸上沾着黑灰，怀里紧紧揣着什么东西。

他挥着桃木剑劈开拦路的火星，跌跌撞撞跑向兰因。

“你回来做什么！”兰因眉头紧锁。

“我、我放心不下你们！”吴道人跑到她身边，喘得直不起腰，他又看了把怀里的草药，“药我先藏好，我帮你挡着！”

他说着就举起桃木剑，往冲过来的衙役身上劈。

他道行折损大半，动作也慢，却硬是挡在兰因身前，像只护食的小兽。

后院药庐的窗缝里，苏婉娘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火光映着吴道人的背影，他明明怕得厉害，手都在抖，却还是不肯退后半步的保护兰因。

苏婉娘心里忽然窜起一股又酸又涩的火气，百年孤寂、恨意、求而不得的委屈，瞬间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指尖微动，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毒瘴，顺着风势往吴道人那边飘。

她疯魔着低喃：“只要沾了这毒瘴，他就再也离不开这山，离不开我，一起烂在这深山里，再也不用分什么人妖正邪…！”

毒瘴刚飘到吴道人身后，忽然一道金光劈了过来。

咻——，毒瘴被金簪打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里。

兰因转过身，眼底第一次翻起真怒。

她没管身前的衙役，几步冲到后院，一把推开门。

苏婉娘还维持着抬手的姿势，脸上的嫉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苏婉娘。”兰因一字一顿。

苏婉娘也来了火气，破罐子破摔：“他是人，我是妖，本来就势不两立！我拉他下水，有什么不对？”

“你方才嘴里还说世人薄情，可现在的你自己呢？”兰因往前一步，“他拿你当救命的大夫，你却算计他的道途！”

这句话一落下，苏婉娘眼里的戾气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委屈和绝望。

她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嗤笑一声，低头垂眸。

突然，所有声音骤然掐断，悬在半空的火星也定了一瞬，就连院外的人影都消失殆尽。

脚下泥土依旧，可方才一切全没了。

就连踩倒的花草都恢复了原样，仿佛方才那场火海围杀，不过是两人眼花的黄粱一梦。

一声蝉鸣突兀的漫山遍野炸开来，聒噪得人脑仁发疼。

兰因凝神听了片刻，那蝉鸣里裹着极轻的女人抽泣声，一呼一吸，竟和蝉鸣的起落严丝合缝。

“不对劲。”吴道人往前迈了两步，桃木剑横在身前，“山下…”

他话没说完，目光扫过脚边，话音猛地顿住。

日头正斜，地上清清楚楚投着三道影子。

两道是他们的，第三道拖得极长，长发垂落拖地，指节枯长蜷曲，正安安静静贴在兰因身后。

吴道人后背一麻，猛然回头。

身后鬼影不见一个，只有一片阴凉。

“兰因姑娘…”他声音发紧的抓着兰因衣袖，再低头时，第三道影子却消失了。

兰因没应声，目光落在灶上那罐还冒白汽的药上，她抬了抬下巴，吴道人会意，忍着后背的寒意走过去，伸手想去碰罐沿。

可指尖刚触到陶土，他便像被烫到似的缩手。

罐身冰得刺骨，他咬咬牙，还是掀开罐盖。

一股淡淡的腐腥气涌了出来，兰因走近一看，满满一罐乌黑的长发缠成一团，像无数条死蛇盘在水里，发丝最中间还有银铃碎块，正是苏婉娘脚踝上系着的那只。

罐口的白汽还在慢悠悠往上飘，落在吴道人手背上，凉得像死人的呼吸。

就在这时，后山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