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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魈
兰因稳了稳心神:“先下山,找到玄清道长再说。”
两人往院门外走,顺着山路往下跑。
跑了约莫半炷香,前方渐渐透出光亮,吴道人松了口气,以为跑出了山坳,可等走近了,他竟腿一软,跌坐在地。
前面还是那白墙院子,灶上的白汽还在飘向远方,就连桌上的蜜饯都光泽如初。
吴道人心里一沉,“快…往回走!”他们改了方向,又往来时路去。
刚走三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他们走,脚步声就走,他们停,脚步声也停。
两人齐刷刷回头,后面空荡荡的,可吴道人低头一看,脚边的泥地上多了一串湿脚印,和他们的脚印并排着。
吴道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挥舞着桃木剑说:“邪门玩意儿!有本事出来硬碰硬啊,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话音刚落,他后颈忽然一凉,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了口气,瞬间他浑身汗毛炸起,挥剑往后劈,却劈了个空。
再低头时,那串湿脚印已经挪到了他脚边,鞋尖正对着他的鞋尖,几乎贴在一起。
兰因抬手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别动。
这时,后山的灌木丛里,又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探了出来。
半截拖地的黑发走了出来,接着是佝偻的脊背,那东西手臂长得反常,几乎能碰到脚踝,还赤着脚,脚指甲盖泛着乌黑。
它背对着他们站着,一动不动。
兰因朝吴道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可那东西像是听见了心跳,缓缓地地转过了身。
那怪物整张脸像泡胀的人皮,没鼻子没眼,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红眼窝,一道黑缝从左耳根扯到右耳根,算是嘴。
吴道人下意识举剑横在身前。
怪物的手臂也抬了起来,枯长的手指蜷起,也跟着做握剑的姿势。
兰因拔下金簪,簪尖凝起金光。
它另一只手也跟着抬起,指尖虚虚并拢,做握簪的动作。
“它…在学我们…?”吴道人有些不可置信,他想退一步,却看见怪物也跟着往后挪了一寸。
更瘆人的是,它忽然歪了歪头,咧开嘴朝他们血淋淋的笑着。
吴道人心里咯噔一下,目光下意识往山魈的红眼窝多停了一瞬。
就一眼的工夫,骤然,他浑身僵住。
意识还清醒,可身体像被别人接管了,手脚不听使唤。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握着桃木剑的手缓缓调转方向,剑尖一点点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别盯着它的脸!”兰因察觉不对,吼出了声,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可吴道人浑身硬得像块石头,剑尖还在往心口压,甚至已经刺破了道袍。
就在兰因施法即将点上他手腕的刹那,吴道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的却是苏婉娘的声音,又怨又软:“小道士…为什么不肯留下来陪我…”
兰因指尖金光暴涨,狠狠点在吴道人眉心。
他浑身一颤,像触电一般,随即大口喘着气,桃木剑摔砸在地上。
兰因见状,立即把人拽回身后。
怪物退回到灌木丛边,站在阴影里,继续一板一眼地模仿他们的细微动作。
在双方对峙几分钟后,怪物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一下,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两人愣在原地不敢左右,不多时,灌木丛里走出来的只是一个道袍破烂,浑身是血的老人,正捂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
他抬起头,嘴角溢出黑血,此人连三庭五眼都和玄清道长分毫不差。
“徒儿…救我…”
吴道人听见熟悉的声音,脑子当即短路。
他明知师傅在山下客栈养伤,明知这是怪物作祟,可眼前这人就是他从小跟到大的师傅,是替他挡过天劫,在他病时熬药喂饭的玄清道长。
吴道人想到这,脚就不受控制地往前迈。
“师傅…”
“别去!”兰因怒喝着,一把抓住他后领,站到他前头,用金簪狠狠扎向眼前之人。
金光炸开的瞬间,那张老脸瞬间溃烂流脓,皮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惨白的本相。
“看来它能读心…”兰因搭着吴道人的胳膊思索着,“还专挑心底最软的地方下刀。”
两人退到院中央,背靠着背喘气。
突然,风变了味。
不知何处飘来一缕极淡的槐花香,兰因愣了一瞬,她定晴一看,门口不知何时竟站着个人。
那人穿着青布长衫,正朝兰因挥着手笑,还笑出了梨涡。
“兰因!”他声音温温的,“我等你好久了。”
兰因顿感不妙,理智告诉她这是假的,是怪物变的。
可她像木偶,机械的往前挪动。
那么久以来见到的都是残魂残影,没有一次像这样,有温度,有气息,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连腼腆羞涩都一如当初。
“别过去…”她咬破舌尖,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地加快了脚步,木讷的一头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力道揽住她的腰,皂香裹着她。
她鼻尖一酸,甚至荒唐觉得就算是假的,抱这一下,就算魂飞魄散也认了。
也就在这一瞬,冰凉的痛感从后背狠狠扎进来,直穿心口。
剧痛炸开的瞬间,香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血腥气。
她抬头,絮果的脸从额头正中裂开,面皮一层层剥落,又露出个那怪物的脸庞。
怪物发出尖细的笑,混着絮果的声线、苏婉娘的腔调,还有无数冤魂的低语,一并往她耳朵里钻。
兰因又急又怒着后退,手死死捂住被刺穿的胸口。
她本就是冤魂之身,被怨器刺中,魂魄正顺着伤口一点点溃散,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曾经一切。
呛水的窒息、拐杖落身、那张求她放过他的脸…
山魈提着剑,势在必得的逼近。
兰因垂着眸,痛苦的呻吟着。
突然,那怪物蹲下凑到她面前,带着近乎癫狂的道:“兰因,你最爱之人不是我吗。”
另一边,吴道人被几个幻象缠住,桃木剑劈碎一个,又冒出来一个,脱不开身。
他余光瞥见兰因倒地,一时心急想冲过来,却被玄清模样的幻象死死绊住,分不出半分心神。
兰因跪在地上,胸口冒着黑烟。
她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随即越笑越狂,堪比撕心裂肺。
她狠狠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伤,随即用锤,黑血不断往外吐。
直至肩膀不再颤抖,兰因抬起头,眼白翻起,是她沉塘那日的死相。
她那阴恻恻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喜欢玩弄他人执念是吧…?”
她握住金簪,对着自己的心口又用力刺深了半寸。
这些日子攒下的滔天怨力,在这一刻,顺着伤口全部炸开。
其胸口的黑光化作寒气,将整个世界的温度骤降到冰点。
怪物刚扑过来,张着嘴想吸食她溃散的魂魄,结果迎面撞上了这极致的死怨。
水杯装不下海啸,怪物的身体开始疯狂膨胀扭曲,惨白的伪装一层层裂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妖毛,它发出凄厉到刺耳的惨叫。
那声音又尖又哑,还混着无数人的哭嚎。
兰因站起身,胸口的伤口还在淌着魂血,可她毅力撑着,簪尖指着山魈,只说了一句:“吃不下,就全部吐出来。”
簪锋一转,法力将怪物罩了下去,它生生吸走了大半魂魄,身体缩成一团,尖着声音往后山逃窜。
怪物逃了,可周围还是一如使初。
周围的蝉鸣反而更聒噪了,吴道人捂着耳朵,咬牙切齿。
此时,院子开始飞速腐朽,墙皮剥落,渗出发黑的血迹。
远处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压着人影,他们脚步无限放大,朝着兰因他们走来。
兰因捂着伤口抬头,望向山巅上的银杏树。
树枝上坐着一道红影,赤着脚,脚踝上的银铃轻轻晃着。
风卷着人群脚步漫过山坳,地上的脚印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脚边。
粗壮的吆喝声,打破了死寂。
“疤哥!就是这儿!昨儿猎户说亲眼见着山魈蹲这院墙上!”
“咋呼什么!”走在最前的汉子一脸硬气,扛着碗口粗的捆妖索,腰上还挂着网兜,唾沫星子横飞,“城里张员外出五百两买活的,要活的镇宅!抓住了,兄弟们下半辈子都不用干了!”
听罢,五六个壮汉拎着家伙事撞开院门,火把一照,正撞见兰因捂着胸口站在院中,红衣沾着黑血,脸色白得发青。
疤脸眼睛一亮,吐了口唾沫:“好家伙!这就是山魈化的人形吧?长得真俊,抓回去先让哥几个开开眼,再卖给员外!”
话音未落,两个汉子已经抖开网兜,就要朝兰因罩下来。
兰因本就被山魈捅了心口,魂体散着大半,侧身避过的瞬间,脚下一个踉跄半跪在地。
吴道人横剑挡上去,桃木剑劈断网绳。
“你们是什么人!敢私闯民宅抓妖邪!”
“民宅?”疤脸嗤笑一声,抬脚踹翻石桌,“这荒山野岭的鬼宅,住的全是脏东西!小道士,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绑了卖去当苦役!”
院里瞬间乱作一团。
兰因带伤应战,疤脸瞅准她气力不济,摸出一把朱砂符就往她脸上砸,符纸刚碰到她衣襟,就滋滋冒起白烟。
混乱里,两个瘦猴似的喽啰绕去了后院,一脚踹开门。
“疤哥!这儿有东西!”
几人扭过头,跑了过去。
众人合力将眼前的箱子撬开,瞬间,灰尘浓的将他们下巴染黑。
“这啥啊疤哥?”小瘦子捏着纸张一角,眯着眼看。
疤脸辨出:“好像是…苏婉娘,年十六,卖与周府为妾?”
“欸…还有宝贝!”另一个喽啰拖出个布包抖开来,里头赫然躺着个长命锁,锁面上还刻着个什么人名。
长命锁还用张纸包着,铺开来看,血字写得歪歪扭扭。
“这又是画的啥啊?”喽啰将纸张反转了四个角,硬是没认出什么字。
“莫非…苏婉娘就是山魈?”被挤在外的一人钻出个脑袋在人群里,“我听老一辈说,早年间周员外买了个美妾,那女人不从,还逃进了这里,周员外便派人放火烧山,后来山里就闹起了山魈,听说专掏过路男人的心肝!”
“怪不得值银子!”疤脸眼睛都亮了,“这精怪…内丹挖出来,少说值一千两!”
他们只顾着翻宝贝,没察觉脚边的泥土慢慢拱了起来,几根黑褐色的藤蔓,正顺着他们的脚踝往上缠。
“啊——!”
前头的疤脸听见动静,刚要回头,忽然飘来一股皮肉烤焦的腥气。
他抬头一看,院墙上不知何时挂着肉干。
风一吹,肉干滴下油来,腥呼呼的。
“怎么回事?!”疤脸心里发毛,摸出引魂香点上,“我就不信了!山魈还能翻了天!”
香头的烟没往上飘,反倒贴着地面往四周散,淡烟所过之处都渗出血丝。
蝉鸣停了。
四周响起男人粗暴的吆喝:“烧!给我烧!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外头的吴道人听得后背发麻,桃木剑在手里直抖。
兰因捂着胸口,目光阴翳的扫向疤脸。
“给老子过来!”疤脸不知是着急还是害怕而红了眼,刚才还五六个人,眨眼间就剩他一个了,外头林子里还时不时传来惨叫。
他一把薅过吴道人的后领,短刀抵在了他脖子上,“姓苏的!我知道你在!你再不出来,我先宰了这小道士!”
顺势,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瓦罐,举得高高的:“否则就别怪我…”
突然,风停了,林子里的窸窣也没了。
一道红影从树上飘下来,站在他跟前,如今的苏婉娘不再是眼波流转的媚态,而是一届凡女子姿态。
“终于肯出来了!”疤脸狞笑着,“乖乖把内丹吐出来,再让山魈束手就擒,我就留你…”
话音刚落,林子里就窜出一道黑影,快得只剩一道风。
山魈一头撞进了苏婉娘身体里,霎时与苏婉娘融为一体。
苏婉娘的身子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慢慢长出黑褐色的妖毛。
她的脸还是人的样子,可眼底的红快要溢成血。
“我就是山魈。”苏婉娘平静道。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山魈。
随即,苏婉娘步子极重,一步步走向疤脸,疤脸呼吸也变得急促,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妖、妖怪啊——!”疤脸吓得魂都飞了,手一松,瓦罐直直往下掉。
兰因想伸手去接,可晚了一步。
瓦罐摔得四分五裂,灰白色的骨灰被风一卷,铺天盖地。
就在那一瞬间,整座山坳腾地燃起了怨火,连空气都在扭曲。
苏婉娘站在火里,脸上没表情,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火越烧越近,把兰因和吴道人逼在了院角。吴道人看着火里的苏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兰因握紧了金簪,胸口的伤口还在冒黑烟,可她没退。
火海里,苏婉娘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的眼睛,已经全红了,她自顾自的说着:
“没有人能从这场火里逃出去,当年没逃出去的,今天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