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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万火归烬
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连灰烬都不留。
兰因拽着吴道人往后退,后背抵上院墙,隔着衣裳都能将皮肉烙熟。
吴道人挥着桃木剑,火焰只是晃了晃,随即以更猛的势头反扑上来,差点燎着他的眉毛。
兰因想要再次施展法力形成金罩,但是不知怎么的,总是差一分力,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她一不住二不休,推了吴道人一把,“往外面跑!”
两人撞开门,沿着小径往上冲。
可跑了没多远,前路也被火墙封死,那火像是有意识,他们往哪边转,火就往哪边合拢。
吴道人喘着粗气,道袍被汗水浸透,他指着左侧一条窄沟:“那边!”
兰因没动,她看见窄沟上方的树影里蹲着个东西,佝偻着背,正是一路跟着他们的山魈。
她长叹了一口气,悲凉道:“跑不掉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火舌猛然缠上了吴道人的小腿,随着他的一声惨叫,桃木剑脱手飞出。
兰因回头,看见火焰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她扑过去,徒手去拍那火,可火越拍越旺,吴道人的脸在火光中不断扭曲着。
她眼眶烧得生疼,就在她快要被绝望吞没的瞬间,吴道人的身影忽然在火中闪了一下,兰因意识到不妙,想去抓住他,却扑了个空。
她立刻收回手,太阳穴狂跳,“怎么会…”
扭头看去,吴道人其实就倒在几步外抱着腿打滚,但腿上并没有火,他也被拽住了神识,正用头撞地,血肉模糊。
兰因站起身,环顾四周。
火墙越缩越紧,温度高得连空气都在扭曲,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无非是任人宰割。
兰因合眼凝息,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嘴角勾起一抹笑:“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了。”
她抬脚就朝那片血海走去,吴道人在身后嘶声喊她,她也没回头。
一步步踏入火舌,灼痛感顺势而上,魂体被炙烤的痛楚比肉身更甚。
火焰像闻到血腥的野兽,疯狂往她身上扑。
就在她快要倒下的时候,眼前的火焰忽然向两侧翻卷,让出一条窄道。
窄道的尽头,是一片空茫茫的草地,那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撕破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
兰因跨过最后一道火墙,踉跄着站稳,身后的火焰轰然合拢,将那片灼热隔绝在外。
疼劲儿还没过去,她弓着背喘了几口气,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女。
那人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这时,空地边缘传来脚步声,疤脸竟从灰烬里拱出来。
他脸上横肉抖动,正狞笑着朝她们走来。
他的身形这会比现实中更庞大,像座移动的肉山,脚下也不由得震撼了几分。
“苏婉娘,你以为找来个帮手,就能甩掉我?痴人做梦!”
苏婉娘的身子晃了一下,眼底的红色又泛了上来。
兰因见势,掏出金簪施法,幻境瞬间变幻无穷。
眼前景象变为穷困潦倒的小渔村,兰因站在木屋外,摸到窗户旁去侧身查看。
少女被堵上了嘴,身体被捆绑着,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
这会走来个粗壮男,虽蒙着脸,但身上的恶臭必然是疤脸。
本想再细看,幻境破碎了,可兰因耳边回荡着不可名状之声。
她满腔怒火的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她握着木棍,缓步走到疤脸面前。
疤脸想动,却发现双脚像生了根,牢牢钉死原地,他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开嘴:“来啊,你杀了我,她心里的伤还在,她这辈子都干净不了!”
兰因举起木棍,对准疤脸咧开的黄牙,突然,她狠狠捅了进去。
顿时,疤脸瞪大了眼,木棍已经顶开了他的牙关,往喉咙深处钻。
兰因没有停,她一手按住他的天灵盖,一手握着木棍,一点一点往里送。
“你撕她衣裳的时候,她还大好年华。”兰因带着雷厉风行的语气说着,“你堵她嘴的时候,还用的是你的腰带。”
疤脸的嘴角被撑裂,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四肢疯狂抽搐。
这时,苏婉娘走了过来,掐着他的下巴,逼他看着她的眼睛
苏婉娘夺过兰因手里的木棍,手上一用力,炭屑混着血沫从疤脸嘴角溢出来,他的眼球凸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兰因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下辈子,做个好人。”
苏婉娘手腕一翻,木棍往上一撬。
疤脸的颌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下巴脱臼,再也合不上。
他跪倒在地,在灰烬里翻滚,挣扎。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婉娘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他在地上像蛆一般扭动着,笑出了声。
可苏婉娘的眼神里没有欣喜,悲怜,反而多了一种释放的复杂。
疤脸还在地上扭动,突然,他颤抖着抓住了兰因的脚踝。
他的下巴已经废了,只有舌头含糊地搅动着,却硬是挤出一句话:“你以为你救的是什么干净的魂…”
兰因居高位俯视着,轻蔑的抬起另一只脚,踩在他的手腕上,用力一碾,骨头便断裂。
她故作嫌弃模样,跳着抽出脚踝,疤脸在抽搐了几下后,终于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在空中。
一切只剩下风声。
苏婉娘低下头,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她打开暗扣,从里面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白玉片,塞到兰因手心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要是有一天走投无路了,就去寻徐家。”
兰因接过玉片,指尖触到它的瞬间,似乎身体里有一阵电流暗波涌动。
苏婉娘抬起头,看着兰因,忽然说:“他说的是真的,我不是什么干净的魂魄,无法转世投胎,只能永生永世苟活人世间,看尽沧桑变幻。”
她释然的笑了一下,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开始发出荧光,化作萤火飘向兰因发间的金簪。
最后一缕光没入簪身时,兰因听到她所说的三个字:
“谢谢你。”
随即,脚下开始崩塌,兰因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落,伸手一抓尽是虚无。
突然,她猛的站稳了。
阳光刺眼,她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最开始的小路上。
身边是熟悉的土埂,和半人高的茅草,空气里还有一股雨后新生的清新。
吴道人就站在她旁边,一脸茫然地摸着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四周。
他的道袍还残留着火星子,脸上还有黑灰,但浑身的伤都仿佛不存在过一般。
“我、我…回来了?!”吴道人又惊又喜。
兰因低头握住了金簪,指尖瞬间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苏婉娘的执念融了进来,金簪承受不住年少与现在的分量,咔哒一声裂了条黑纹。
她没有声张,把金簪插回发髻,抬脚往山下走。
山下的村子还是老样子,但气氛不对。
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他们绕了两条街,回到之前落脚的客栈。
客栈门敞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有碎碗片和血迹,但是人烟罕见了。
兰因径直走向厨房,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烟,泥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灶台边延伸到门口,随即消失在门槛外。
吴道人跟进来,敞开外衣,展开胸怀:“我刚刚一摸,鼓鼓囊囊都,药还在!”
他拿了个碗,将苏婉娘炼的药倒进去,他顾不上多想,揣着药碗就往上房跑。
兰因跟在他身后,路过柜台时,瞥见掌柜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
二楼还算干净。
玄清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吴道人扑到床边,扶起他的头,颤着手把药汁往他嘴里灌。
玄清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咽下去大半,剩下小半从嘴角溢出来。
片刻之后,玄清的睫毛颤了颤,眼皮缓缓睁开。
他看清面前的人,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气音:“你们回来了…”
吴道人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他抹了把脸,把玄清放平,替他掖好被角:“师傅,您先别说话,歇着。”
就在这时,门被怯生生的敲响。
兰因和吴道人对视一眼,吴道人握紧桃木剑,兰因则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却空无一人。
“姐姐…”直到衣角被扯了扯,兰因才后知后觉是个连她膝盖都摸不着的小女孩。
女孩七八岁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痕,怀里还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
她抬头看着兰因,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姐姐…爹、爹爹让人杀了…爹爹说过你们是很厉害的人,求你们…”说着,女孩还跪在了地上,蜷成肉团子,“救救我娘…她被绑走了…”
说完,她再也忍受不住当下之情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爹是掌柜的?”兰因蹲下身,扶她起来,放柔语气问。
小女孩哭着点头。
兰因回头看了眼吴道人,吴道人又看了眼玄清,示意走不开。
兰因垂眸几息,随即将小女孩扛在肩头,抬脚走下楼梯。
她绕过翻倒的桌椅,围着客栈绕了一圈,发现一道暗门虚掩着,门缝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伸手推开门,扑面而来浓重的血腥气。
门前还躺着一具男尸,正是掌柜的,胸口被捅了三个窟窿,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积成泥潭。
柜子后面传来窸窣的响动,兰因绕过尸体,看见一个妇人蜷缩在柴堆旁,双手抱头,浑身哆嗦着
“别杀我…别杀我…”妇人喃喃道。
兰因蹲下身,伸手去碰她的肩。
妇人立马抬头,瞳孔都散了,看来是已经吓得神志不清了。
“不必害怕,我是好人。”兰因声音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妇人看着她,又看看她肩上的娃儿,忽然抓住兰因的手腕:“他们…他们往西边去了…说是要搜什么东西…”
兰因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细问,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住,接着是盔甲碰撞的金属声,和粗鲁的呼喝。
“搜!一家一家搜!那女鬼肯定躲在这附近!”
兰因站起身,把妇人往柴堆后面推了推,示意她别出声,她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客栈门口站着五六个清兵,为首的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把马刀,刀尖还在滴血。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衫的汉人,点头哈腰地指着客栈:“军爷,这店我熟,楼上楼下都能藏人,还有后院…”
兰因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周衡。
“他没死…?或者说,现实中的周衡还活着,幻境里的那一把火,烧掉的只是苏婉娘的执念,不是这个世道…”兰因低头自喃思索着。
兰因目光扫过四周,后方有一扇小窗,通向巷子。
她走过去,推开窗,外面是半人高的杂草堆。
她回头看了眼那妇人,低声道:“从这儿爬出去,跑的越远越好,别回头。”
妇人哆嗦着点头,连滚带爬地翻窗出去。
兰因目送她消失在草丛里,才重新走回前厅。
她心里早已经打好了算盘,吴道人和玄清还在楼上,她一走,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她站在大堂中央,金簪在掌心转了个方向,正朝着大门,随时戒备着。
砰——!
门被撞开了,两个清兵端着长矛冲进来,一眼看见兰因,愣了一下,随即耻笑:“在这儿呢!”
兰因侧身避开第一根长矛,反手将金簪刺入那人握矛的手腕。
清兵惨叫一声,长矛脱手,兰因接住矛杆,顺势一扫,矛尾撞在另一人太阳穴上,那兵闷哼着栽倒。
后头又涌进来三个,刀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兰因矮身从刀锋下穿过,金簪划出一道弧光,割开一人脚筋,反手将矛杆捅进另一人小腹。
第三人举刀要砍,她头也没回,矛杆往后一送,杆尾正中他心口,人倒飞出去撞在门框上。
血溅在柜台和地板上,兰因站在几具躯体中间,红衣上又添了几道深色。
她抬眼看向门口。
周衡站在门槛外,没进来。
他手里没拿任何兵器,只是拢着袖子,拍手叫好。
黑马上的清兵首领提着马刀,刀尖指着兰因:“大胆妖女!你杀官军,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