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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徐府镇阴
见事态不对,兰因凝出一缕微光化作白蝶,径直飞上二楼。
蝶翼扑簌,在吴道人耳边碎开:“带道长从后窗走,往西去,别走一楼,我随后到。”
吴道人正背着玄清,闻言,迅速将师傅往背上颠了颠,翻窗而出,玄清昏沉中还咳了两声。
“来人!即刻捕捉!”周衡厉声又唤了更多些人来。
随即,兰因从一旁的侧窗翻出,往外跑出一阵子,又遇到了那妇人,本想将娃儿还给妇人,不成想,那妇人竟直接原地跪下,磕头哭着请求:“姑娘…你身姿不凡,绝对是个世外高人,这动荡局势,您就带着我娃儿远走高飞吧…”
兰因复杂的看着她,纠结了一番,当下自身难保,再带着孩子只怕会连累,顺势只好将肩上的女娃塞入妇人怀中。
巷口已传来甲胄碰撞声,兰因反手一掌推在妇人肩上:“走!”
她转过身,眼看追兵当前,她欲催动法力凝雾障,簪身裂痕处却有黑气钻出来,缠上她手腕,刚聚起的法力一时溃散。
她有些懵,但很快又缓过神:“算了…即使没有法力,我还有这具魂体。”
第一个清兵转过墙角,长矛还没端平,兰因已欺身而上,扣住他手腕一拧,她反手一捅,矛尾撞在第二个清兵喉结上,两人齐刷刷仰面倒地。
她边打边退,想往西去,方才的地方却传来小女孩的尖叫。
兰因心头一沉,周衡果然分了兵去追那母女。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便要强行去拔金簪。
她不管不顾,逼出体内残存的怨力,黑气暴涨,贯穿了那队追兵的身体。
血溅在土墙上,母女俩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即脚步声仓皇远去。
兰因扶着墙壁,吐出一口黑血,她眼前发黑,耳鸣随之而来。
远处西街尾,吴道人的身影在屋顶上一闪而过,他背着玄清,飞檐走壁,此刻正回头望去。
更多的追兵从客栈方向涌来,火把将巷子照得通明。
兰因若现在去汇合,三人一老一伤一弱,定是插翅难飞。
她抹了把嘴角的血,从怀里摸出那枚白玉令牌,苏婉娘的那句话又在她脑中回想起:“走投无路之时,就去寻徐家。”
兰因撑着墙站起来,看了眼西街尾,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路上,她故意踢翻沿途的箩筐,撞倒竹竿,把追兵引向自己。
另一边,街角阴影里,另一队清兵正朝着妇人的方向包抄过去。
徐府在后城根,高墙深院。
兰因跑到后门时,肺里火烧火燎,脚步虚浮,地面都在晃动。
一个丫鬟正拿着扫帚扫落叶,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个血人扑过来,吓得张嘴要叫。
兰因一把捂住她的嘴,血淋淋的手将白玉令牌塞进她掌心,带着粗气说:“吾乃苏婉娘故人,求见徐家主人。”
说完,她眼前一黑,栽倒在门槛上。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间偏房的草席上,屋顶漏风,梁上挂着蛛网。
吴道人坐在旁边,玄清躺在他身后的门板拼成的床上,脸色还是灰败的,但呼吸平稳了些。
“这…这是哪儿啊…?”兰因视线模糊,撑着坐起来,胸口一阵绞痛。
“徐府。”吴道人递过来一碗凉水,“你晕在门前,一个穿紫袍的公子让人把咱们扔在这儿的,他说了,在他查清咱们底细之前,哪儿也别想去。”
兰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脑袋。
瞬间,她的呼吸一滞,转头看向吴道人,皱着眉问:“我的簪子呢?!”
“在这。”
门被人踹开,一个年轻男人身影晃进来,一身紫袍穿得松松垮垮,头发随便挽着。
他晃了晃手里的金簪,又闻了闻,挑眉看向兰因,“莫非你就是簪主?难怪周衡像条疯狗似的追你。”
兰因伸手:“还我。”
“急什么。”紫袍男人把金簪揣进自己袖口,蹲下来,用扇子挑起兰因下巴,笑嘻嘻的,“擅闯私宅,按律该打断腿扔出去,不过我这人仁慈,给你个机会。”
他压低声音,伏在她耳边:“我府上有一口井,井里有具尸体,沉了十年了,你帮我捞上来,查清谁杀的,我就留你们一条活路。”
兰因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弯着,可底下尽是寒凉。
“你当你是谁?”
“徐砚。”他站起身,扇子一收,“这府里我说了算,外头那条狗,我暂时帮你挡着,但你要是没用,我就亲手把你捆了送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眼玄清:“对了,这院子底下埋着镇阴局,你们三个里,两个是修道的一个是冤魂,晚上要是觉得魂体被针扎,忍着。”
门关上,落了锁。
兰因靠在墙上,胸口起伏。
吴道人凑过来:“姑娘,这徐砚不是善茬啊…”
“我知道。”兰因闭上眼,“但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挡箭牌。”
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隐约有人高喊:“官府缉拿反贼,请徐府配合!”
徐砚的嗓门刻意放大:“哟,什么风把周大人吹到我家门口了?”
兰因爬到窗边,从窗纸破洞往外看。
徐府正门大开,周衡站在门外,身后是清兵,手里提着一卷文书。
兰因目光一转,门前空地上架起了柴堆,柴堆柱子上绑着三个人。
她怔住了,其中一个正是方才的女孩。
周衡抱拳,声音恭敬,眼底却压着疯劲:“徐公子,官府缉拿杀害官军的反贼,据查,那妖女潜入贵府,下官不敢擅闯,但此等妖孽留她在城中,怕是扰了安宁。”
周衡抬起了头,皮笑肉不笑:“若徐公子肯配合,下官感激不尽,若不肯…”他顿了顿,抬手一挥,一名壮汉举着火把上前,“每过一炷香,我烧一个,那妖女一日不出,这火一日不灭。”
此刻,那小女孩哭得满脸是泪,嘶哑着声音要妈妈。
徐砚边摇着扇子,边打哈欠:“周大人,我这府里是养金鱼养金鸟的地方,只留清净,你要抓人便去抓,在我门口打打杀杀的,不晦气吗?”
周衡以为他是软柿子,嘴角刚扬起,抬脚就要跨过门槛。
徐砚的折扇突然横在他胸前,脸上还是笑着,声音却低了几分:“周典史,我说的是‘别在我门口打打杀杀’,不是让你进我府里拿人。”
周衡脸色一变,看向后方佣人,佣人心领神会,就要点火。
瞬间,小女孩的哭声又尖又炸,兰因见这一幕,眉眼垂着,手在垂在两侧。
登时,兰因推开窗,翻身跃出。
吴道人大惊失色,在身后喊:“姑娘!”
她脚步落在前院,吴道人随后也跟了出来。
徐砚回头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兰因走到门槛前,看着周衡,直截了当:“令牌是苏婉娘所赠,命是我自己的,徐公子若能助我躲过此劫,我兰因可以替你办一件事,无论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
周衡盯着她,眼神像毒蛇:“兰因,你终于肯出来了。”
他抬手,清兵端起长矛。
徐砚的扇子却轻轻敲在兰因肩上,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他看向周衡,笑意吟吟:“周大人,这人站在我的地盘上便是我的,你要拿她,可以,拿知府的手令来,盖着正印的那种,你手里那卷文书,墨迹还没干吧?”
周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徐砚又道:“至于门口那几位,你烧一个试试,徐府虽不是官邸,但祖上出过两位翰林,门前杀人,你猜御史台会不会参你?”
周衡的手悬在半空,火把的光映着他抽搐的嘴角。
半晌,他放下手,狞笑一声:“徐公子说的是,但这妖女邪性得很,徐公子留她在府里,可别反噬自身。”
见徐砚不为所动,他只好悻悻转身,挥手:“撤!”
清兵退去,柴堆上的火被扑灭,家丁解开柱子上的三人,良民连滚带爬地跑了,小女孩被人抱下来,哭着往兰因这边望了一眼,便被人带远。
徐砚转身,扇子一收,看着兰因似笑非笑:“话是你说的,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兰因没应声,徐砚掏出金簪还给了她。
“今夜子时。”徐砚往内院走,背对着她说,“去井边等我,记住,别乱走,这府里有些地方,比外头的官兵还危险。”
夜来得很快。
偏房漏风,玄清躺在门板上,呼吸沉重。
镇阴阵压制的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翕动着,却醒不过来。
吴道人想画道安神符,笔刚提起,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兰因推门出去,月光惨白,照得院子里铺了层霜。
一个丫鬟跌跌撞撞从回廊跑过来,她满脸惊恐,指着身后:“红…红衣女人…站在少爷房顶…”
兰因抬眼望去,房顶上空空荡荡的。
丫鬟却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兰因低头看手里的金簪,裂痕处溢出的黑气流向某处,她跟着走了几步,停在一口井前。
“倒挺守规矩。”
徐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兰因回头一看,他换了身玄色长衫,手里提着盏白灯笼,光照的他脸一半黑一半白。
“十年前,我生母死在里面,捞上来时,浑身浮肿,官府说是失足,可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看向兰因,神情凝重:“你的簪子会吸怨,我府上这口井怨气压了十年,正好是金簪的养料。”
兰因蹲下身,摸着井沿,这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什么东西。
她问:“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把她带上来,并查清楚是谁杀了她。”徐砚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府门方向,“明天天亮前,周衡会在正门炼化冤魂,你金簪有损,你魂魄也虚弱,没有我,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兰因看着井口,浊气与井中寒气纠缠在一起。
“好。”
徐砚把灯笼放在井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住,没回头:“那丫鬟是我的人,但她刚才看见的东西,不是幻觉…这府里除了我母亲的怨,还有别的东西,你自求多福。”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兰因独自站在井边,吴道人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桃木剑:“姑娘,我跟你下去。”
“不用,你在照顾道长便是,若我半个时辰不上来,你就......”她顿了顿,对上吴道人的目光,坚定道,“跑。”
她推开盖板,纵身跃入。
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长,井壁湿滑,长满青苔。
兰因指尖凝出一点微光照明,光晕所及之处,全是血痂抓痕。
到底时,她踩进了水里,井底空间比井口大得多,正中央躺着一具白骨,衣裳烂成了灰,发如水草,白骨嘴巴长着,嘴里还塞着个夜明珠。
兰因走的越近,金簪震动的越厉害,法力从簪身涌出,扑向那具白骨。
白骨周围的头发忽然动起来,昂起头。
“不对…这井底最浓的怨气不在白骨身上,而在井壁深处。”
她转头,光晕照向井壁,看见砖缝后面是空的,她伸手一推,砖块哗啦塌落,露出后面一条暗道。
暗道里弥漫着更重的腐臭。
兰因钻进去,走了约莫十几步,空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间石室,四壁刻满符咒,似乎与徐府镇阴局同源。
石室中央摆着一口小棺材,棺盖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空气突然凝滞,兰因胸口一闷,喉头腥甜。
她意识到不对劲,转身想退,暗道入口已被黑发封死。
角落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兰因扭头看去,那里坐着一个女人,穿一身湿淋淋的红衣,长发遮脸,怀里抱着个襁褓,正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哄睡着。
她听见冬季,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与徐砚有七分相似的脸。
“砚儿…”女人开口,声音发虚,“你来接娘了…?”
兰因后背抵上石壁,双手举着金簪随时防备。
她打心底明白了,徐府镇阴局镇压的东西绝对不简单,一是枯井里埋着母亲,二是暗道里封着另一个东西。
而徐砚让她下来,看来不只是查母亲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