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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骨语与替身
兰因没有回应那红衣女人的呼唤,反而盯着对方怀里的宝,真正的婴儿哭啼会喘,会带出白气,可那婴儿上方空空如也,只是一味机械的哭。
兰因金簪尖端微抬,厉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她没理会兰因,只是低头继续轻拍怀中的襁褓,嘴里还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兰因不再废话,一把将金簪直刺红衣女人眉心。
簪子竟直接穿透过去,红衣女人瞬间散成黑雾,可那黑雾却迟迟不肯散去,而且还试图缠上金簪。
“莫非是…阴胎…!”兰因低声念出。
兰因施法即刻将黑雾驱散,未经渡劫的邪祟之气万不可进入纯阳之器。
顿时,石室安静下来。
这时,角落里那口空棺材突然震动起来,棺底还不停渗出暗红色的水渍。
兰因见势,转身回到暗道入口去寻那具白骨。
她蹲下身去,指尖凝出一点微光照亮周围。
骨头上没有明显外伤,但四肢关节处布满刻痕。
兰因抬起白骨的手腕,一滴井水忽然从头顶落下,砸在腕骨上。
咔哒——
骨头发出脆音,兰因感到疑惑,又换了一根指骨,头上又滴下水来。
咔、咔哒。
兰因屏住呼吸,把四肢关节依次试了一遍。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白骨身上十六个关节竟能组合成一段重复的节律。
兰因脱下外衫,将白骨仔细包好。
这时,黑暗里冒出个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兰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如也,连苍蝇都没一只。
她皱了皱眉头,纵身跃入井道,攀着井壁迅速往上爬。
随着井口的光亮越来越近,她单手扣住井沿,翻身跃出。
徐砚就站在井边,看到兰因出来,他挑了挑眉,戏谑道:“居然是两条腿出来的?”
兰因把白骨放在井沿上,徐砚的目光顺着看过去。
她开门见山的抛出问题:“你母亲到底是何人?为什么失传已久的骨语你母亲竟会?”
徐砚蹲下去,掀开布角看了一眼。
月光下,白骨关节处的刻痕竟像虫子蜷缩起来。
“徐家的事,不劳外人费心。”徐砚站起身,将折扇打开,扇面上是幅春宫图,笔触淫靡。他晃了晃扇子说:“井底那口棺材,你碰了没有?”
“没有。”
“聪明人。”徐砚合上扇,“那东西吃名字,被它知道真名的人,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我之前找过几个捞尸人,无一幸免死在了下面。”
兰因皱眉,她想起井底那个问她名字的声音。
“它也问我了。”兰因声音有些发虚。
徐砚的笑容僵了一瞬,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拍在兰因额头。
黄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还好还好…”徐砚松开她,“若纸灰是黑的,你现在就已经不记得自己叫兰因了。”
兰因拍开他的手,拧紧了眉头:“你早知道下面有这东西,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徐砚并未回答她,转身就要走,“回去歇着省点力气,今夜我只是看看你当真有这个能力与否,还有…”
他回过半张脸来,声音严峻了几分:“别相信府里任何下人,尤其是…正午没有影子的那种。”
听闻此言,她垂下眼,并未多言。
天刚亮,前院就传来喧哗。
兰因被吵醒,她带着怒意推开窗,看见徐府正门外的街道上,官兵正扛着木板和木桩,将整座府邸包围起来。
周衡他靠在一辆青帷小轿旁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宣读:
“徐府窝藏疫源,致使城中出现热症死者,即日起封府隔离,任何人不得出入,每日有医官前来洒石灰消毒,以绝后患。”
兰因眯起眼,她看见那些所谓的医官提着桶,正往墙根泼洒着石灰水。
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嘀咕:
“欸…你听说了吗!是陈村女鬼带来的瘟疫…!”
“可不是,一届不贞的死鬼,走到哪儿晦气跟到哪儿!”
“烧死她!烧死女鬼!”
火把举了起来,人群往前涌,却被官兵的栅栏挡住。
百姓和官兵之间,只隔着一道木栏,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合围。
官兵不攻,百姓不撤,日夜喊烧。
兰因合上窗,吴道人从角落里钻出来,脸色发青:“姑娘,石灰能灼伤鬼魂啊…”
玄清躺在门板上,咳了两声:“周衡…好毒的法子…!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活活困死我们。”
午膳时分,门被敲响了
“姑娘…徐少爷让我来给你们送点吃食。”
兰因打开一条门缝,见来者驼着背,提着菜篮的阿婆,她本想接过来,却被吴道人一把扯了回来。
“别…!她脚下空空如也!”
兰因这才发觉,正午时分此人竟没有影子。
她低着头沉思,吴道人便去院子里帮玄清煎药,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抬手搅药,影子慢了半拍才抬手。
兰因惊了,倒吸一口凉气,可她没告诉他。
次日白天,兰因去了府里的祠堂想要查查有没有可用的线索,玄清向来博古通今,硬是要撑着身体帮她辨认骨语。
三个时辰后,玄清颤抖着破译出一句话:“无字牌位,背面有真凶。”
兰因在供桌最底层找到那块无字牌位,犹豫着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絮。
她盯着那个字,忽然想起絮果说过,他娘留给他的金簪,是“世代传下来”的。
兰因把牌位放回原处,默默思索着。
夜里,兰因决定动手。
她本可以在鬼阿婆送菜时直接斩杀,但徐砚拦住了她。
“这东西杀了还会繁衍,不值当。”徐砚站在阴影里,扇子半遮面,摇了摇头。
“那你想咋整?”兰因抱着胳膊问他。
“养,那东西附身三天,影子便不对劲,七天便能说话,十天完全置换,待时机成熟,我们便能造个一模一样的周衡。”
兰因皱眉:“怎么造?”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金簪是不是降妖过一只山魈?”徐砚指了指她发髻,“山魈属阴,能拟形,你用妖气为引,我手里有周衡早年留下的血,两样凑一块,足以复制一个新周衡。”
兰因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兰因次日便开始日夜守着阿婆,每日用金簪渗出的黑气喂养它,并打算在第七天夜里在府门发动。
没几日,周衡便加大了火力。
他不再满足于围府,而是让手下在大街小巷贴出告示:徐府内有人勾结妖怪,还藏着瘟疫源头,凡是举报的,通通赏银十两。
更阴的是,他买通了徐府里一个厨娘,说是偷出了徐母“与人私通”的信。
信上字迹秀气,落款是徐母闺名,内容是与某书生私会。
周衡站在府门外,举着那封信,往里头囔:“徐砚!你娘活着作风不正,你徐家祖上清名,原来是这般清法!你若不交出那妖怪,我便将这封信抄送御史台,让你徐家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百姓听风是风,听雨是雨,纷纷跟着瞎起哄。
就在这时,徐府大门被踹开,兰因两袖清风。
她怀里鼓鼓囊囊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大伙定睛一看,那分明就是周衡,它此刻正抬眼扫视在场所有人。
“两个周衡??”
百姓哗然,举着火把的手都僵在半空。
周衡瞳孔骤缩,随即狞笑:“妖女!用邪术变个傀儡就想污蔑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把这妖孽和傀儡一并拿下!”
身后的官兵刚要动,兰因却看着周衡脚下。
“周大人。”她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嘈杂,“你说你是周衡,对吗?”
话音落,她手中金簪猛然刺入地面。
簪尖入土三寸,裂痕处骤然睁开一道细缝。
一声巨响,轰——
可再看周衡脚下,他的影子竟是个短褐打扮的粗鄙汉子,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条麻绳,麻绳另一端勒着一个穿官袍的人影,那人影正在拼命挣扎。
“啊——!”离得最近的百姓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衡脸色剧变,下意识去踩自己的影子,可那影子像活了一般,立即从他脚底剥离出来,独立站在地上,还保持着勒人的姿势。
“二十年前,腊月十七,赴任路上。”兰因站起身,金簪不离地面,目光在周衡脸上,“马夫周三,趁夜入帐,麻绳绕颈徐夫人。”
周衡浑身发抖:“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兰因侧首,看向身后的假周衡。
它缓缓抬起了头,开口道:
“周三,你腰间的玉佩是从何而来,你仔细看看上面刻着什么字眼。”
周衡下意识看向自己腰间挂坠,上面赫然刻着个徐字。
这一刻,他中计了。
“你这反应,你承认自己是周三了?周府里的马夫,周三。”兰因嘴角勾起。
百姓中有人惊呼:“说的莫不是周大人从不离身的玉佩…他还说是祖传之物!”
周衡彻底疯了,一把抽出官兵的佩刀,红着眼朝替身劈去:“妖术!这是妖术!给我死!”
兰因没躲,她只冷冷道:“你砍他,便是砍你自己。”
刀锋劈入替身肩膀,没有血,只有黑雾翻涌。
周衡自己肩膀上,顺势炸开一道血口,官袍撕裂,皮肉翻卷。
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捂着自己肩膀。
周衡不信邪,疼得满脸煞白,却仍挥刀再砍。
百姓看得清清楚楚,周大人像个疯子一样在砍空气,可他自己却浑身是血,官袍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短打布衣。
“别砍了…周大人别砍了…!”有人颤声喊道。
可周衡已经停不下来了,他越恐惧,挥刀越狠,挥刀越狠,自己伤得越重。
就在他再举刀时,那假周衡忽然动了。
它化作一道黑雾,扑向周衡的七窍,钻了进去。
周衡僵在原地,突然眼珠暴突,他的五官开始剧烈扭曲,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百姓惊恐地看见,周大人那张平日里白白胖胖的脸,此刻正慢慢裂开。
官袍从他身上滑落,腰间那枚“周衡”的官印也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霎时,全场无一平息敛气。
兰因拔出金簪,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周衡瘫在地上,满脸是血,连话都说不出来。
兰因蹲下身,将怀里徐母的白骨放在他面前,金簪一点,白骨关节处发出声响。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偏头一看,玄清被吴道人扶着走出来。
“老夫以三十年修为担保,字字为真!”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徐家骨语,译成汉文便是‘周三杀我,冒名顶替’!”
听到这,刚才还喊烧死女鬼的人,此刻正看着地上那个被剥了皮的周衡,又看看兰因,全部都慌了神。
兰因蹲下身,捡起碎裂的玉佩,放在徐母白骨的心口,低声道:“夫人,冤有头,债有主,今日也算替您还了愿。”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府台的亲兵到了,领头的手里捧着文书,声音洪亮:
“奉府台大人令,捉拿冒名顶替、杀害朝廷命官之要犯周三!同他作恶之人,现在放下兵器,统统不追究!”
官兵们面面相觑,再看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周大人”,谁都不敢吭声,手里的长矛一个接一个甩在地上。
这时,徐砚摇着步伐慢悠悠走出来,他扫了一眼吓得够呛的人群,似笑非笑道:
“兰因,我原以为你只是把刀,今日才知,你是那把刀的主人。”
远处,被解救的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兰因面前,仰着脸甜甜朝她笑着,把破布娃娃高高举起:
“姐姐,送给你!”
徐府解围,兰因她回到偏房,即刻反锁门窗,拔出金簪,指尖凝出一缕法力,将自己意识拉到簪中境内。
只见一片虚空,恍惚间,她似乎摸到了柔软的皮肉,便要用金簪去挑开。
触碰的一瞬间,周遭大亮,一张极薄的人皮躺在她掌心,上面血淋淋写着:
“絮果,庚辰年八月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