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来时，徐府书房内沉香四溢。

兰因推门而入，此刻的徐砚正斜倚在榻上，下人替他摇着那把折扇扇风。

扇面一览无余，上头画里女子衣衫半解，被红绳捆在井栏边，腰肢被人掰成诡异的程度，眉眼低垂，模样竟有几分神似井底那具白骨。

“兰姑娘好大的火气。”徐砚眼皮微微掀起，指尖绕着发丝打趣道。

兰因站在门边，身上被雨水打湿一大片，迟迟不肯进来。

她盯着那把扇子，发髻上的金簪隐隐发烫，似乎是不好的信号。

“你答应过我的，井中怨气随便我取。”

“我答应的是…”徐砚抬眼，嘴角依旧是那副令人恶心的笑意。

他起身，用扇尖挑起她下巴，说道：“是查清我母亲死因之后，如今只有一堆烂骨头有什么用！凶手未明，她黄泉之下也没法合眼，兰姑娘现在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是不是我好脸给多了？”

他突然凑近：“还是说…你急着去找某个如意郎君？”

“徐公子的扇子，”兰因忽然笑了，“可借我瞧瞧，是用什么上好的骨头做的？”

话音未落，她掌心凝满法力，趁其不备，一道法力拍在扇面上。

“你——！”徐砚话都没说完，想要阻拦都来不及。

折扇即刻飞了出去，撞在后边的书架上，扇骨断裂，摔在地上。

那层绘着春宫图的扇面被法力腐蚀，露出底下另一幅画。

一个怀孕的女人被推入井中，推她的人穿着嫡子的锦袍，少年人的眉眼与如今的徐砚重叠，

角落还写着一行小字：庚辰年腊十七，砚儿送母。

顿时，徐砚脸上的笑容破碎。

他盯着地上的扇子，声音带着杀意：“上一个碰这把扇子的人，骨头被我磨成了扇钉。”

话音落，书房四壁的字画齐齐卷起，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镇阴符。

烛火骤灭又亮起，却变成幽幽的青色。

徐砚周身泛起灰气，指甲暴长，眼白全黑，此刻半人半鬼的东西站在兰因面前。

“既然你这么聪明，”徐砚捏住兰因手腕，“那就再下一次井，这次，去把那个吃名字的东西带上来，带不上来…”

他凑近她耳边，吐息阴寒：“你就永远别上来了，正好，我母亲缺个伴。”

兰因金簪出手，金光与灰气对轰。

她因金簪裂了，法力又滞涩，被震得连退三步，撞破窗跌出去。

她咬牙翻身，却见徐砚不追，只是站在窗前。

“下去吧”徐砚笑着说。

兰因本想扭头就跑，可她的身后不知何时涌来无数的下人，都带着恐怖面孔朝她走来。

她没有退路，心一横，便她纵身跃入井中。

在她下去的一瞬间，井盖被合上，丧钟也从头顶传来。

井底比上次黑了多少，连法力微光都被压制。

兰因落地时踩到了水，水里是密密麻麻的头发，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缠上她的四肢。

石室中央，红衣女人抱着阴胎，已候在当场。

她面目浮肿，脖颈处一道深深的勒痕，怀里抱着的阴胎不再像之前一样啼哭。

“砚儿…”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你来接娘了…”

兰因任由头发缠上来，又跪坐下去，用金簪插入地面。

何人的控诉声回荡着：“周三勒我，徐砚推我，我儿…杀我！”

那女人浑身剧震，缠在兰因身上的头发骤然松了。

“夫人，”兰因抬眼，目光如炬，金簪一点，她曾经的过往涌现在眼前。

兰因再次睁开眼，她缓缓说道：“徐砚把让你永世不得超生，你还替他杀人，替她挡灾，当真值得吗？”

“啊——！”听到这，徐母像被刺激到不堪回首往事，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她痛苦的抱着头，十指插入天灵盖，将自己生生撕成了两半。

她一死，整座徐府地底传来轰鸣。

井壁上的镇阴符咒逐一燃烧，瞬间窜向顶端。

无数捞尸人的冤魂从里涌出，他们围绕在徐母身边，发出解脱的呜咽。

石室崩塌的前一刻，兰因魂体化水，顺着石壁裂缝，渗入地脉。

地面上，徐砚正坐在井边品茶，以为大局已定。

突然，他脚下的青砖渗水。

一只惨白的手破土而出，五指如钩，死死抓住他脚踝，将他倒拖入地裂之中。

“什么——！”

徐砚惊恐万状，他炼的半鬼之体在地脉阴气中反而受制，疯狂挣扎着。

兰因缓缓升起，金簪在她掌心化作三尺长的因果锁链，缠住徐砚脖颈，将他拖向井口。

“徐公子，”兰因眼底燃着火光，“这井底好冷啊，你下去陪母亲说说话吧。”

“不要！她会杀了我！她真的会杀了我！”徐砚第一次露出孩童般的恐惧，那张俊美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兰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还可以告诉你金簪的真正来历！它、它是…！”

兰因没让他说完，一把掐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甩入井里。

徐砚坠入黑暗时，井盖却没有立刻合上。

兰因要让他体验那些捞尸人的绝望，体验在黑暗里抓挠井壁，直到窒息而死的恐惧。

果不其然，不久后底下传来徐砚凄厉的惨叫，以及徐母阴冷的笑声。

第一缕晨光落在井沿时，徐府的怨气百川归海，尽数涌入金簪。

金簪裂痕处的黑纹蠕动，最终凝成一道暗金色的纹路。

兰因独自坐在井边，浑身是血，魂体虚弱得近乎透明。

她低头看着金簪，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立马回头。

吴道人他道袍破烂，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

“姑娘…”他嗓子哑得不像话，“我找了你好久，徐府的人把我关在柴房，说是少爷的命令…我刚撬开门出来，就听见这边…”

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兰因透光的魂体上，气不打一处来：“你受伤了？！徐砚那畜生…！”

“已经解决了。”兰因站起身，刚要朝他走去，却顿住。

吴道人站在晨光里，脚下却没有影子。

兰因的心沉了下去。

“吴妄，”她声音很轻，手却按上了金簪，“你过来。”

吴道人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依旧朝她走来，脸上还带着欣喜：“姑娘，怎么啦？”

他走到兰因面前，忽然停住。

脸上的欣喜脱落，他的嘴角缓缓咧开，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你为什么不救我师傅？你明明有能力救所有人，你为什么不普度众生…你好自私…！”

兰因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吴道人的影子嘶吼着。

那影子里，正慢慢爬出一只婴儿小手。

“看来是那徐母残魂四散附身到旁人身上了…”兰因心底嘀咕着。

“吴妄，”兰因向前一步，抬手去抬他的脸，让他视线与自己对上。

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师傅还在等你熬药，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他，要带他回道观养老的吗？”

听闻，吴道人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心里也犯起了小啾啾。

“我…”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兰因猛然凝聚法力，一掌拍在吴道人天灵盖，另一手并指，直插他脚下的影子。

“邪祟！竟敢擅自上身！”

金光与黑血同时炸开。

一团青紫的雾气被金簪硬生生从吴道人影子里勾出，悬在半空，发出婴儿啼哭。

兰因不给它逃的机会，金簪暗金纹路大亮，化作一张细密的网，将其死死缚住。

那东西在网中尖啸，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徐母凄厉的控诉，又像是在替徐砚做着最后的诅咒：

“徐砚活葬了九个人！足足九个捞尸人！他封了井盖，我听着他们在底下哭喊了三天三夜，最后他拿他们的骨头做扇，拿他们的皮做灯笼！兰因，你一直那么杀戮下去，迟早变成这因果的一部分！你…”

“那又如何。”兰因打断它，金簪往前一送，黑血直喷，尖啸戛然而止。

那团东西在金焰中化为飞灰，消散在风中。

不多时，吴道人瘫软在地，他看着满手血的兰因，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姑娘…我…我是不是伤了你？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控制不住…”

兰因也脱力地坐倒，摇了摇头。

她看着天边渐亮的云，忽然眼眶红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金簪，暗金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流转，像有生命在呼吸。

簪中境在召唤她，她能感觉到，里面的魂魄足够了，足够塑一具肉身，重拟一个名字。

“吴妄，”她轻声说，“帮我护法，我要进去。”

“进去？去哪…？”吴道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兰因将金簪抵上自己眉心。

“不要！”他扑过去，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兰因的意识坠入簪中境。

石门大开，白发女子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盏将熄的魂灯。

门后，万千冤魂的光点汇聚成河，在虚空中静静流淌。

那光芒里，有一缕特别的，正绕着石门徘徊。

“攒够了？”白发女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规矩你知道，启界者，终为界中囚，你要他生，就得替他死，你要他记得这人间，你就得替他忘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

“从今往后，你记得因果报应…却独独记不得他，曾经过往皆消散，你他之间如生人，你可愿意？”

兰因看着那缕温软的光，犹豫了，但片刻后，她沉重的点了点头。

“我愿意。”

“兰因！”

身后传来嘶哑喊声，吴道人竟以残存的魂念跟着冲了进来，他修为尽废，身形虚幻得随时会散，却跪在地上，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醒醒！你忘了他，他活过来又有什么用？你这一路的九死一生，且你若忘了…这世上就再没人记得他的存在！你难道…想他变成没有过去的人！”

他声音哽咽，近乎哀求，眼泪砸在空中，化作细碎的光点。

兰因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说：

“我记得他爱过我就够了。”

随即，她转身，将金簪狠狠刺入自己眉心。

刹那间，簪中境内狂风大作，星河倒卷。

她的记忆被生生抽离，无数过往，皆化作一声叹息，散在雾里。

脑海里的所有画面被一点点抹去，兰因悲痛跪倒在地，又爬起来，眼神空洞茫然。

石门内，一具肉身凝聚。

青布长衫，眉眼如初，二十岁的模样。

他睁开眼，眸中清澈如溪，却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何在此，只觉得心口缺了一块，隐隐作疼。

兰因站起身，捡起滚落在脚边的金簪，插回发髻。她看着那个从石门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歪了歪头，心口空了一块，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走吧，”白发女子说平淡无波，“去渡更多因果。”

兰因转身走出簪中境，衣摆彻底消失，没有回头。

三年后。

梅雨季节的江南，闷闷沉沉，让人燥闷。

兰因坐在桥栏上，打着把纸扇，她刚收完一桩冤魂，正晃着腿歇息，脚尖轻轻晃悠着踢水玩谁着。

桥下的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扛着行李抬头望来。

他穿着粗布衣裳，看见兰因那一刻，眼泪冷不丁的一直掉，却不知道为何而掉。

兰因察觉到动静，顺着背后的炽热回头，正好四目相对。

就那么一眼，兰因的心口便传来一阵毫无缘由的疼，她捂住了心口，皱了皱眉，酸涩难言。

那人本想朝她走去，却被一道俊俏的青影身影挡住了。

“兰因姑娘——！今夜便是花灯夜，你陪我去买花灯好不好！”

吴道人朝兰因冲过来，又扑向她，将小脑袋搭在她肩上。

她移开那人目光，拂了拂衣袖，纵身跃下桥，红衣没入雨幕。

那人站在原地，不知何时流下了泪，雨水混着眼泪往下砸，冰冷刺骨。

他还是强忍着擦了把脸，扛起行李，朝着兰因消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急急忙忙的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