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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元宵花灯夜
兰因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那脚步声就跟着进来了。
她没回头,只是将肩上的丝绸衣衫往里拢了拢,径直走向楼梯间。
三年光景,兰因早已在当地买了一家属于她自己的客栈,名为“尘缘客栈”。
“住店。”身后那道声音温温和和的。
絮果站在门槛旁,青布长衫的下摆还滴着水。
“一间上房?”吴道人从柜台后绕出来,袖子挽得老高,脸上本来挂着笑意,他见着是絮果,笑容僵了一瞬,又斜眼睥睨着打量他,“客官一个人?”
“嗯,一个人。”
“那巧了,只剩二楼转角一间,朝北的,窗对着后巷,夜里凉,客官小心别冻着。”吴道人提笔蘸墨,正要落笔登记,笔尖突然一顿,抬头看向他道,“一晚三十文,先付。”
絮果摸出铜钱放在柜上,随后目光看去兰因刚离开的楼梯上。
吴道人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忽然把笔一搁,将钥匙拍在柜台上,拉回了他的注意力:“客官,客房在二楼左转,没事别乱走。”
絮果拿了钥匙,转身时却听见后院传来兰因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彼此却像隔了一层雾。
他脚步一滞,终究没回头,一步步踩着木梯上了楼。
转角那间房的窗,正对着前街。
晚上七点多,街市人头攒动,灯火阑珊。
吴道人像是忘了方才的不快,兴致勃勃地敲开兰因的房门,手里拎着件新裁的藕色披风:“姑娘!今夜元宵,我提前给你备了件披风防寒!就是…”
他娇羞的挠了挠头,把红着的脸撇到一边去说:“你看外头满街的花灯那么好看…你整日闷在屋里都快要发霉了,走!我带你买灯逛街去如何?”
兰因倚在门边,她本想拒绝,可抬眼看见吴道人眼里期待快要溢出来,话到嘴边,只好咽下,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嗯”。
“那我去取银子!”吴道人欣喜的转身就跑,衣摆带起的风还险些将花花草草给掀翻。
兰因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息,摇了摇头。
二楼转角,那扇朝北的窗悄悄开了一条缝。
絮果站在窗后,看着楼下那抹红衣被吴道人半拉半拽地牵出门槛。
吴道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兰因侧过脸,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那笑容像针,扎在他眼里发酸,下意识将垂落两侧的手抓成了拳头。
他伸手想碰一碰楼下那盏渐行渐远的红灯笼,指尖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夜风。
絮果再想望去,可在茫茫人海里望穿了也找不到所念之人了。
“啪——”的一声,窗缝被大力合上了。
街市上人群像滚开的沸水,锣鼓欢闹声一路从东街炸到了西街,欢笑、叫卖混成了一片混沌的潮水。
兰因嘴里叼着串糖葫芦,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
她不太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吃甜食,只是觉得甜事一入口,心情便能好一些,心口那处空就会奇异的消失。
“兰因姑娘!这边这边!”
吴道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活像条滑不溜秋的蚯蚓。
兰因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所过之处,或许是气势威压,人群不自觉地让开半步。
“兔子灯!好看的兔子灯!”街角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兰因踮了踮脚,抬眼望去,只见那处摆着个小小的灯摊。
摊前围满了人,多是牵着孩子的妇人,那卖灯的阿婆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点燃的灯笼,耀眼夺目,很快便又吸引了一大波孩童往摊上凑。
灯笼是兔子形状,白纱糊的,眼眶处用朱砂点了两个红点,可在夜色里像两只血眼。
兰因脚步一顿。
“姑娘喜欢兔子灯?”吴道人不知什么时候挤了回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你等着,我给你买!”
不等兰因开口,他已经一头扎进人群。
那阿婆抬起头,脸上皱纹纵横,兰因看见了,她的瞳孔是灰白色的,分明是个瞎子,可兰因却觉得那两道目光精准的看向了自己。
“女娃儿,买灯吗?”阿婆开口温和的问道。
突然,人群里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咯咯笑声。
一个孩子盯着妇人刚买的兔子灯,那灯忽然没由的灭了,孩子也奇怪的笑起来,眼神空洞洞的,像被人抽走了魂。
“瞧,灯神听见了。”阿婆笑着森森的说,还露出没牙的牙床,“心愿要实现了。”
吴道人终于挤到摊前,将几枚铜钱拍在木板上:“阿婆,这盏兔子灯我要了!”
他抓起一盏崭新的兔子灯,转身递给兰因。
灯笼里的烛火还没点亮,兰因看着灯上倒映着街市的霓虹,恍惚间,那兔子的红眼睛仿佛眨了眨。
兰因接过灯的一刹那,浑身骤然一冷。
一股陈年的气味从灯里渗出来,混在元宵的烟火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兰因用法力驱散这味道,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姑娘是不是不喜欢?”吴道人察言观色,顿时紧张起来。
“…喜欢。”兰因垂下眼,将那丝异样压进心底。
她看着灯,又看看吴道人满是汗珠却笑得灿烂的脸,淡淡补了一句:“谢谢。”
吴道人耳根瞬间红了,挠着头嘿嘿直笑:“那…那我们再去前头看看?好像有猜灯谜的!”
兰因点头,拎着兔子灯转身。
她没有看见,那卖灯的阿婆在她转身的刹那,忽然抬起那双灰白的眼睛,直直望向客栈二楼那扇紧闭的窗。
阿婆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近乎诡异笑容弧度。
戌时三刻,千万盏孔明灯带着心愿同时升空。
起初星河倒悬,万家灯火,美不胜收,百姓们写在灯纸上的愿望被火光映得透亮,随即便往空中放飞。
吴道人也默默埋着头,在灯纸上写下“愿道心稳固”,兰因站在街心,抬头看着那盏属于吴道人的灯,此刻那盏灯混在漫天星河里也不过是尘埃一粒。
忽然,风停了。
所有孔明灯在同一瞬间熄灭,人群哗然。
再亮起时,兰因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一步。
天上哪还有什么孔明灯,有的只是那一颗颗人头,被细线拴着脖颈,悬在黑压压的云层之下。
每一颗头都睁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念诵着灯纸上写下的愿望。
“愿我儿科举高中…”
“愿我平安顺遂…”
“愿爹爹回来…”
那声音带着空洞的回响,像贴在耳边低语。
众多人头的眼窝里缓缓流出血液,千丝万缕,汇成血线,朝着兰因涌来。
“姑娘!”吴道人脸色煞白,拉着她就要跑
可奈何速度太快,兰因只好先拔下金簪,簪尖指向血线,随即,金簪又被无形的力量甩在地上。
“应愿——”
满城头颅齐声尖啸。
城西街角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孩童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糕,他放飞的灯上写的正是那条:“愿爹爹回来。”
天上那颗属于他爹的头颅正缓缓转向他家的方向,与此同时,城郊坟地传来泥土翻涌的闷响。
一具穿着寿衣的无头尸首从坟里爬了出来,凭着血线的牵引,一步一步走向街市。
孩童看见那无头尸,没有哭,反而张开双臂扑过去:“爹爹!”
无头尸竟抱住了他。
孩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的惨白,嘴角咧到耳根,与天上的头颅一模一样。
吴道人声音发颤:“这、这是啥啊…”
兰因想冲过去,无数道血线却缠住了她的手腕。
千万个愿望顺着金簪灌进她的魂体,她眼前炸开无数画面。
求子求财的,求一句道歉。
兰因跪倒在地,七窍里隐隐泛起金光,她感知到云层深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往下压。
吴道人挥剑斩断几根血线,可断口处立刻生出更多。
他修为尽废,剑锋越来越慢,一根血线缠上他的脖颈,那颗念诵着“愿道心稳固”的头颅正对着他。
吴道人瞳孔涣散,竟不由自主地抓起桃木剑,要往自己心口插。
“吴妄!”兰因嘶声喊道。
她拔下金簪,勉强凝成一道怨气屏障,将吴道人罩住。
可她知道自己法力微弱,硬撑不了多久便会崩塌,天上那些血线越聚越浓,这时,云层里传来众多的笑声:“谢神女成全。”
神女?
兰因心头一凛,扭头一看,街市已成炼狱,满地都是“应愿之人”。
为了发财的人,正把铜钱往喉咙里塞,塞得脖颈鼓胀的要爆开,铜钱甚至从鼻孔里掉出来。
为了平安的人,正拿刀一片片割自己的肉,仿佛只要血流干了,灾难就不会找上自己了。
为了美貌的人,十指抠进自己的面皮,硬是要把骨头磨细些。
他们的眼窝里也都流下了血泪,嘴角挂着满足到恐怖的笑。
兰因的屏障开始出现裂痕,就在这时,街心忽然亮起一盏极其微弱的光。
絮果提着盏素白纸灯,从人群外走来。
他被血雨淋透,额角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那卖灯的阿婆注意到了他。
“你有何愿?写下来!我帮你实现它…”
万千头颅齐刷刷转向他,可那些血线在触及他衣襟的瞬间,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滑落。
因为絮果不记得自己是谁。
一个连自己都不记得是谁的人,没有过去,便没有对未来的期待,无头无尾,没因没果。
他用火折子点燃素白纸灯,他的火光一瞬间刺破了所有愿望的糖衣。
满城百姓看清了,那些头颅竟是自己的脸,那些恐怖的愿望也是自己亲手写下的。
恐惧与清醒同时爆发,云层里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尖啸,一团由人皮、官印、红绸、银票揉成的肉山崩塌了。
絮果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向兰因。
每走一步,他的断腿处便传来钻心的疼,心口那道缺了口的空茫被疼痛填满。
他在那团肉山前停下,将素白纸灯放在地面。
瞬间,肉山发出凄厉的尖叫,满城百姓看清了真相,那些血线根根断裂,头颅从天上掉下来,像下了一场腥臭的雨。
兰因撑起身体,用法力凝出网罩,接住了那些坠落的人。
絮果跪在一旁,血从额角流进眼睛,把世界染成红色。
他看着兰因朝他跑来,他朝她伸出手,想替她擦去脸上的血雨。
可手伸到半空,眼前突然一黑,已然失血过多栽倒下去。
战后,兰因将絮果背回客栈。
吴道人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买给兰因那盏兔子灯,可早已被血水泡的不成样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蹲下身将灯轻轻放进街边的臭水沟里,任由它漂远了。
兰因把絮果安顿在自己房间的榻上,她替他擦拭脸上的伤疤血痕,偶然间,看到他手心有一道横贯掌纹的旧疤。
兰因下意识的刚碰到那道疤,她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砸在他手背上。
絮果被这抽泣声和冰冷感给惊醒了。
他睁开眼,眼底不禁泛起一抹情深,他看着兰因,看着这个满脸是泪却眼神空茫的女子,心口那处缺了口的疼忽然不疼了。
他抬手,笨拙地替她擦泪,指腹擦过她眼角时,轻轻顿了顿,问道:
“姑娘,我们…见过吗?”
兰因被问住了,只好摇头,起身就要走。
絮果却一把抓住她袖口阻拦,再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方才在街心的灰烬里捡到的,她所遗落的金簪。
“这个…应该是你的吧…?”絮果看向她空荡荡的发髻。
窗外,天快大亮了。
那卖灯的阿婆站在街角阴影里挑着扁担,扁担里是密密麻麻的灯芯,上面还刻着许愿之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正泛着微光,写的是“玄清道人”。
她咧嘴一笑,转身消失在元宵的残夜里。
客栈二楼,玄清的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后,手里捏着一张从空中里飘来的灯纸,背面用朱砂画着什么特殊印记。
他见到图案的一瞬间的手抖得厉害,老朽的身体往后一仰,灯纸飘落在地,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师兄,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