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客栈的大门被钉死时，兰因正坐在二楼栏杆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外头。

几个衙役扛着门板横在门外前，钉锤敲得整栋楼都在震荡。

领头的正是知府旧部里某个瘦高个，姓马，江湖人称马三刀。

他手里捏着文书，高举着，嗓门大开：“奉知府大人令，传闻客栈里出了疫症，封门七日，任何人不得出入！都给我老实待着！”

兰因俯视着他说：“三年了，不过是些成年瓜葛，大人有必要隔三差五来‘整治’我这小店吗？”

听闻，马三刀没吭声，哼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兰因又低头看着掌心的金簪，轻轻摩挲着。

元宵夜那战，她强催法力护百姓，破那肉山，没成想簪子竟废了一大半，如今别在发间，沉得像个废铁，就连半点法力都凝不出来。

这下她成了个真正的孤魂野鬼，除了这副虚无缥缈的魂体外，什么都没有。

“姑娘…”吴道人一瘸一拐地从后院跑来，"前门堵死了，后门也被人守着…”

“罢了。”兰因挥挥手，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客栈大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一个佝偻的身影挤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筐，筐里满满当当全是白纱糊的灯笼。

是那是个瞎眼阿婆，嘴角挂着笑：“掌柜的，住店。”

她身后跟着个女娃，约莫七八岁，梳着双丫髻，低着头，手里也提着一盏灯。

兰因的目光落在那女娃身上，说道：“客满。”

“不碍事。”瞎眼阿婆自顾自地往里走，“老婆子不住房，就在大堂里坐坐，这些安神灯，送给诸位防身，我瞧这店里…不干净的东西多。”

她抬手，从筐里拎出一盏灯，递到吴道人面前。

吴道人下意识要接，兰因一把扣住他手腕：“别碰。”

“掌柜的这是怕什么？”阿婆笑了，“灯里又没火，只是安神的，要觉得这灯有问题的话，老婆子我说句公道话…”她压低声音，毒蛇吐信，“他们是心愿达成了，笑着走的，这样的死法，多少人求不来呢？”

兰因盯着她灰白的双眸狠戾的问：“你叫什么？”

“素灯。”阿婆拍了拍身边女娃的脑袋，“这是我孙女，哑的，不会说话，掌柜的多担待。”

女娃抬起头，冲兰因咧嘴一笑。

第一夜，客栈里除了他们一行人，还住了一对过路的商贩夫妻，以及一个赶考落第的书生。

素灯给每人都送了灯，那灯就搁在房门口，里头没有烛芯，却一到夜里就泛出昏黄的光。

兰因没让那灯进她的房，她把灯踢到走廊尽头，回屋关上门，坐在床边摸出金簪，簪身冰凉，她试着凝出一丝法力渡进去，却石沉大海。

“废铁…！”她低声骂了一句，把簪子拍在桌上。

三更天，前院传来一声惨叫。

兰因踹门出去，那落第书生倒在走廊里，怀里抱着那盏安神灯，脸上带着笑，眼睛瞪得滚圆。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人却没了气息。

兰因蹲下身，掰开他的手，灯罩里多了一道黑影，细细小小的像个人形，正蜷缩着睡觉。

兰因问闻声赶来的商贩：“你们谁见过发生什么了？”

那男人抖得像筛糠：“我、我起夜，听见他屋里嘀咕…说什么‘要是能重来就好了…’然后就没声了，再出来，人就…”

兰因站起身，看向走廊尽头。

素灯就坐在那盏被兰因踢开的灯旁边，一下一下地拍着怀里的女娃，哄着她睡觉。

她突然看向兰因，开口道：“掌柜的，这灯是你命里该有的，躲不掉。”

兰因皱了皱眉，闭上眼，魂体从肉身中脱出，她化作一缕轻烟，钻进了书生手里那盏灯。

灯里是个记忆世界。

书生他考了三次科举，三次落第，最后一次因为考官舞弊，他明明中了却被顶了名额。

灯里，他正坐在一间敞亮的屋子里，面前摊着金榜，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正乐欢花，忽然七窍涌出血，而面前那金榜也化作一盏白纱灯，将他的命魂吸了进去。

兰因想退，却发现灯壁四周伸出无数细丝，就要缠上她的魂体。

见势不妙，她立马咬破舌尖，强行凝出一股魂血，吐在灯壁上。

瞬间，灯壁被她的魂血烧出一个洞，退缩回去。

兰因立即钻出来，魂体归位，坐在床边大口喘气。

她垂眸看自己的手，指尖竟还淡了一分。

第二日，兰因站在楼梯口，看着素灯坐在大堂角落里，一盏盏地擦着她的灯。

那女娃就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糖人，每舔一口，就抬头冲兰因笑。

“她不是你孙女。”兰因走过去。

素灯擦灯的手没停：“掌柜的好眼力，确实不是，是我早年做的一盏人皮灯，不过用了个病死的女娃皮，养出了灵智，乖得很，这不比活人听话？”

兰因在她对面坐下：“你要什么才肯罢休？”

“我要的，掌柜的给不起。”素灯抬起头。

兰因注意到，她手里的灯罩上渐渐显出一幅画面。

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短打，挡在一个少女面前，背后插着三把刀。

“瞧，这是我弟弟。”素灯的声音忽然轻了，“战乱那年，他替我挡了刀，我攒了百年的灯油，就想让他睁睁眼，再叫我一声姐。”

兰因盯着那画面，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公平交易吧。”素灯抬起头，灰白的瞳孔里映着兰因的脸，“掌柜的，你不也有后悔的事？你魂体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那是什么滋味？我可以帮你补回来。”

兰因站起身，挑了挑眉，只觉得面前之人古怪都很，匆匆离去。

第三日，后院的树下挂满了灯。

素灯说那是“引路灯”，给迷途的魂照个亮。

树上一共挂了四十九盏，每一盏里都蜷着一个黑影，风吹过，灯盏碰撞，发出细碎的哭声。

吴道人端着茶水从树下经过，素灯忽然开口：“吴妄。”

吴道人脚步一顿，这个名字，只有他师傅玄清叫过。

素灯没抬头，手里的蒲扇轻轻摇着：“你脖子上的长命锁何处而来，你知道吗？”

吴道人下意识去摸脖子，那锁藏在道袍里，连兰因都没见过。

“你…你怎么知道？”

素灯站起身，佝偻的背挺直了些，“三十年前，战火焚城，我从死人堆里把你刨出来，你当时才两岁，嗓子哭哑了，怀了抱着半块馍，脖子上就挂着这锁，我用本命灯油给你续了三天的命，等你哭出声了，才把你放在城隍庙门口。”

吴道人脑子嗡的一声。

“后来…”素灯的声音冷下去，“一个道士把你捡走了，他以为你是弃婴，以为没人要你，可他不知道，我那时就躲在庙后的柴堆里，灯油耗尽，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只能看着你被他抱走。”

吴道人手里的茶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道士…莫非是…”他声音发颤。

“玄清。”素灯吐出这两个字，“我的好师兄。”

随后，吴道人转身就往玄清房里冲，兰因见状想拦，却没拦住。

玄清房门被吴道人一脚踹开，玄清正坐在榻上打坐，猛地睁眼，看见吴道人通红的眼睛，脸色瞬间惨白。

“师傅。”吴道人掏出桃木剑，剑尖指着玄清，“素灯说的，是不是真的？”

玄清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不是…”玄清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吴道人吼出声，剑尖抵上玄清咽喉。

玄清的脸色由白转青，他看着吴道人，忽然笑了：“那时候她与其他门道有来往，我就以为她要背叛门道，离我而去…我便毁她道行，把她赶出师门，然后…然后把你捡回来。”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她是我的，她救下的孩子，也该是我的！我养了二十年，我看着你长大，我就想着…想着她总会回来找你的…”

吴道人的手抖得握不住剑，他敬了二十年的师父，没想到是个因爱生妒的懦夫，他恨了半天的邪道，才是救命恩人。

“你、你…！”吴道人喉咙里堵着一团血。

玄清愣了一刻，随即做了个让推开房门的兰因也瞠目结舌的一件事。

玄清的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兰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转身走了。

后院的风里，素灯坐在槐树下，听着前院的动静，嘴角微微上扬。

第四夜，兰因开始灭灯。

她知道普通法子毁不了灯，灯油是命魂，毁灯就是毁人命。

自从上次灭了书生那灯，她便明白，她的魂血也有说法，她便咬破指尖，凝出一滴魂血，弹向槐树上第一盏灯。

即刻，灯灭了。

灯罩里的黑影发出一声解脱的叹息，化作青烟散去。

这时，吴道人在前院喊：“兰因姑娘！劳烦你待会给我泡杯茶！”

兰因的手顿了顿，相伴三年，她竟忘了吴道人爱喝什么茶，是龙井还是普洱？明明前日还给他泡过的。

她没停，第二滴魂血弹出，第二盏灯灭。

她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从后院杀到前厅，所过之处，灯盏接连熄灭。

那些被困的命魂逃出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升入夜空。

素灯就坐在房顶上，看着这一切，手里拎着一壶酒，慢悠悠地喝。

“灭得好。”素灯笑着说，“再多灭些，你灭的越多，心里越空，越适合当我的灯引…”

兰因她一夜灭了三十盏灯，到天亮时，她站在客栈大堂中央，浑身是魂血凝成的黑雾。

她忘了客栈叫什么名字，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开这家店，忘了后院那口井是甜水还是苦水。

她只记得要灭灯，要阻止素灯。

以及…心口那个空着的位置，似乎更疼了。

第五日，絮果出了事。

元宵夜那战，他提素白纸灯破万人愿的场景被传成了“灯神转世”，素灯盯上他了。

素灯让那女娃去给絮果送灯，女娃敲开絮果的房门，把一盏没有灯芯的灯放在他手里，比划着说：“写上你最想要的东西就会实现。”

絮果握着笔，对着灯纸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来，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名字。

他看着那盏灯，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红衣影子，站在水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提笔，在纸上顿了顿，又收了回来，将一张白纸递给那女娃。

女娃抱着灯跑回素灯身边，素灯第一次露出震惊面孔，随即变成狂喜：“空白…竟是空白…天助我也…！有了他，主灯不需要三百盏，两百盏就够了！”

当夜，絮果的房门被灯阵所困。

无数白纱灯悬在他窗外，灯罩里伸出细丝，要钻进他的七窍。

絮果没有法力，只能徒手去扯那些丝，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

兰因踹门进去时，絮果已经半昏迷。

他倒在榻边，兰因去扶他，絮果忽然抓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烫，掌心全是血，力道却大得惊人。

“娘子…”他闭着眼，喃喃出声。

听闻，兰因浑身一僵。

兰因的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她应该抽手的，可她发现自己在发抖。

她看着絮果苍白的脸，忽然身体本能，她想伸手去摸他的眉骨，想替他擦去额头的汗，这些动作熟悉得可怕，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不记得你…”絮果在昏迷中皱着眉，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不想…让你难过…”

兰因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絮果抱回榻上，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门外，吴道人端着一碗姜汤，正准备敲门。

他透过门缝，看见兰因俯身这一幕，兰因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吴道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他没敲门，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把那碗滚烫的姜汤自己灌了下去。

汤很烫，烫得他满嘴泡，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空碗摔在地上，起身走了。

第六夜，月蚀前夜。

素灯的主灯阵偷偷布在了客栈地下，灯上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全是这七日里点了灯，许了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