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勇两只眼珠子像焊在我脸上一样。

那碗泛着白沫的药水，

离我的嘴皮子就隔着两指宽。

“妈，趁热喝，一口闷下去就不苦了。”

丫丫在屋角里吓得直抽抽。

我心里突突直跳，

手背一抖，那碗水晃出来大半，全泼在我的洗脸毛巾上。

“哎哟，人老了手直打晃。”

我顺势把剩下的半口抿进嘴里，

借着用毛巾擦嘴的当口，全给吐进了厚棉毛巾的夹层里。

舌尖上还是沾着一丝刺舌头的苦。

不是降压药那股甜丝丝的味儿，

苦得像嚼了烂黄连。

李大勇看我喉咙动了动，脸色才算缓下来。

他一把夺过空碗。

“妈，您先躺会儿，我出去买点排骨。”

防盗门咔嗒一声反锁上了。

屋里刚清静下来，

外头的楼道里就响起了敲门声。

“周大姐，在屋里不？我给你送新腌的雪里蕻来了！”

是对门住了三十年的老姐妹张桂芳。

我扶着墙刚想去开门，

外头大门处就传来了李大勇的声音。

“张姨，我妈刚吃完安眠药睡下了。”

“她这两天脑子糊涂得厉害，连丫丫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门外的张桂芳明显愣了一下。

“哎呀，秀琴前几天看着还硬朗得很，怎么突然就糊涂了？”

“岁数到了没办法。”

李大勇的声音叹得像模像样。

“连大小便都有点管不住了，成天在屋里胡说八道。”

“多亏我辞了工作在跟前伺候着，换了别人谁受得了这个罪。”

我在门后听得浑身直发冷。

我什么时候尿过裤子，又什么时候连孙女都记不住了？！

我抬手就想拍门板喊人。

手刚抬起来，李大勇那高大的影子就隔着门玻璃晃了一下。

“张姨您回吧，我妈这病见不得生人，一见人就犯狂躁。”

张桂芳的脚步声慢腾腾地下了楼，

嘴里还直念叨着“大勇这孩子真是个大孝子”。

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在外头把我的名声全败坏光了。

往后不管我跟街坊说什么，

别人都会当成是一个老疯婆子的胡话。

到了傍晚，大勇领着那个叫马丽的女人进了屋。

马丽一进门就捏着鼻子四处打量。

“大勇，这屋里怎么一股子老人味，难闻死了。”

丫丫抱着小皮球从屋里出来，

不小心碰到了马丽的高跟鞋。

马丽尖叫着一脚把小皮球踢到了八仙桌底下。

“哪来的小杂种，没长眼睛啊！”

丫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大哭，却发不出整句的声音。

我扑过去把孙女死死搂在怀里。

“你骂谁呢！这是我家！”

李大勇走过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手劲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锁骨给捏碎。

“妈，您冲丽丽嚷嚷啥，她特意买的熟食来看您。”

“您现在脑子不清爽，脾气怎么还见长了？”

马丽靠在门框上冷笑。

“大婶，大勇欠外头几十万，人家催债的都快把他手指头剁了。”

“您捏着这套破学区房不放，是想看着亲儿子去死？”

“那傻丫头送到特殊看护院，每个月千把块钱有人管饭，”

“哪点对不起她了？”

我仰头瞪着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大勇。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大勇避开我的眼神，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八十万高利贷，利滚利快翻倍了。”

“妈，明早中介带买家上门看房。”

“房产证您锁在哪个柜子里，钥匙交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