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术前体检定在周三上午。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坐在抽血室门外的铁长椅上，袖子卷到手肘。

针眼密密麻麻地覆盖在青紫色的血管上，护士找了很久才找到能扎针的地方。

“这孩子血管都脆成这样了，怎么还抽啊？”

年轻的护士拔出针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按着棉签，没有接话。

走廊另一头的医生办公室里，贺苍岩和宋云歌正在跟主治医生争吵。

门没有关严，声音清晰地漏了出来。

“贺先生，贺太太，我必须再次提醒你们。”

医生的声音很严肃。

“贺时雨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她的凝血功能已经出现障碍。”

“如果强行进行这次大剂量的骨髓抽取，她极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屋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贺苍岩有些烦躁的声音。

“王医生，您别危言耸听了。”

“之前那么多次抽完不都好好的吗？她体质随我，皮实得很。”

“晚晴就差这最后一次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您就多费点心。”

宋云歌的声音带着恳求。

“是啊医生，晚晴等不起了。时雨那边事后我们会给她买最好的进口营养药，一定能补回来的。”

“这不是补不补的问题，这是在要她的命！”

医生拍了桌子。

“出了任何意外，你们家属能承担责任吗？”

“我们签免责协议！”

贺苍岩毫不犹豫地接话。

“只要能保晚晴的指标过关，什么协议我们都签。”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松开了按着针眼的手。

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白色的运动鞋上。

我拿出纸巾，面无表情地把血迹擦干净。

原来，签死亡同意书的时候，他们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从医院回来的那天下午，我开始清理房间。

既然要给晚晴做画室，我就得把属于我的痕迹抹干净。

我把从小到大的旧衣服、课本、还有那些根本没人在意的奖状，全部塞进了黑色的垃圾袋。

足足装了四个大袋子。

我一趟一趟地往下搬，扔进小区外的垃圾站里。

最后一趟回来时，晚晴站在楼梯口等我。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盘子，上面放着一块精致的草莓慕斯。

“姐姐，你干嘛把那些东西都扔了啊？”

她看着我空荡荡的房间，有些不解。

“旧了，不需要了。”我淡淡地回答。

晚晴没再多问，把盘子递到我面前。

“这是爸妈今天带我去城南买的蛋糕，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半。”

“姐姐，等你做完手术，我们一家人去北海道，我给你画那里的雪景好不好？”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我看着那块涂满人造奶油的草莓蛋糕。

他们明明知道我草莓过敏，哪怕沾到一点都会起大片的红疹。

可他们只记得买晚晴最爱吃的口味。

我接过盘子，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好。”我含糊不清地说。

晚晴开心地笑了起来，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我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疯狂地呕吐起来。

草莓的甜腻混合着胃酸，刺痛着每一根神经。

吐到最后，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一口鲜血喷溅在白色的陶瓷壁上，触目惊心。

器官衰竭的症状越来越频繁了。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刷着马桶，直到没有一丝血迹。

洗手间的门被敲响，宋云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时雨，你在里面干什么呢？怎么那么久？”

我擦干嘴角的冷水，拉开门。

因为剧烈的呕吐，我的眼眶泛红，额头上全是冷汗。

宋云歌皱了皱眉。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你不会又生病了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掩饰不住的焦虑和责备。

“明天就是手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千万别出岔子。”

“赶紧回房间躺着，别把病气过给晚晴。”

我看着她眼底真实的嫌弃。

“我知道了，妈。”

“我不会耽误妹妹手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