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有福回来后，把我关进了地窖。

他夺走红皮笔记，

蹲在我面前，

一页页撕下来扔进火盆。

“早知道就该把这破东西一起埋了。”

火苗迫不及待地靠近寻人启事。

照片里那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很快卷成一团黑灰。

我扑过去抢，被他一脚踹回墙角。

“他埋在哪儿？”

梁有福动作一停。

“谁？”

“我爸爸。”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那个男人。

只说了三个字，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梁有福猛地揪住我的头发。

“你爸是我！小畜生！”

“当年要不是花八千块把你买回来，你早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我给你饭吃，供你念到初中，你现在为了一个死人不认我？”

原来人真的可以一边承认买了孩子，一边要求孩子感恩。

我疼得仰起头，却笑了。

“所以他真是我爸爸。”

梁有福意识到说漏了嘴，一巴掌将我打倒。

地窖门重新锁上。

黑暗里，我把自己缩成一团。

小时候那场噩梦忽然有了另一种声音。

那个男人倒下前，其实一直在对我说“别看”。

他将我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不让我看落下来的锄头。

后来梁有福把我抢过去，也说了同样两个字。

一个人是怕我做噩梦。

另一个人，却是怕我记住凶手的脸。

我用了十一年，才分清两句“别看”有什么不同。

外面陆续传来村里人的声音。

“丫头知道了？”

“不能让她出去乱说。当年的事，谁手上没沾点？”

“赶紧把婚事办了，嫁出去就是刘家的人。”

村长苍老的声音最后响起。

“那本东西烧干净没有？”

“放心。”

他们以为所有证据都变成了灰。

可我在王桂香进仓房前，

已经撕下了写有赵岚电话的第一页，

塞进鞋垫下面。

三天后，

王桂香把我从地窖放出来。

她要带我去镇上试嫁衣。

“别想着跑。”

“你没身份证，也没户口。离开石门坳，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抓住我的手，语气又软下来。

“屠户虽然年纪大，但有房有铺子。你嫁过去不用下地，妈是为你好。”

我低头应了一声。

路过镇上卫生院时，我捂住肚子蹲下去。

王桂香嫌晦气，骂骂咧咧带我进去。

趁她去缴费，我向护士借了电话。

纸上的号码已经用了十五年。

我原以为不会有人接。

电话响到第七声，一道女人的声音传来。

“喂？”

我握着听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方等了几秒。

“你找谁？”

“我......”

我的嗓子发紧。

“这里是赵岚家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突然停了。

“我是赵岚。”

“你是谁？”

我摸了摸右耳后的胎记。

“我可能叫明珠。”

她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很久以后，她才颤抖着问：

“你再说一遍。”

“我叫梁招娣。”

“可有个人到死都叫我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