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签也没事。”

王镇见我盯着那份移交确认书不动，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算算时间，镇里查账的人也快到了。”

刘婶眼睛一亮：

“镇里来查账了？查什么账？”

王镇故意拔高了音量：

“还能查什么？”

“有人匿名举报，说咱们村的卫生室，长期利用村民的病历造假，套取国家专项医疗补贴。”

“镇卫生院的李干事亲自带队。”

“一旦查实，这可不是退钱就能了事的，得进去蹲几年。”

他这话说完，周围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真套了国家的钱？”

“哎哟，怪不得每年跑得这么勤快呢！”

“用咱们的名字骗钱，咱们可不能担干系啊！”

陈春花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我就说吧！我就说她没安好心！”

“把我们当傻子耍，拿我们的命去换她的锦旗和奖金！”

“王主任，等会儿查账的人来了，你可得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我看着王镇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

李干事。

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得很。

那个李干事，是王镇老婆娘家的亲侄子，在镇卫生院后勤科当个闲差。

这是看软的不行，准备动用“官方”身份来硬抢了。

王镇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害怕了。

他把确认书往前推了推：

“沈医生，其实这事也好解决。”

“只要你把字签了，证明这些设备和药品都是你自愿捐给村里的。”

“等李干事来了，我就替你作保。”

“说那些账目都是合理的损耗，绝对不会让你牵扯进去。”

他把一支笔递到我面前：

“签吧。签了，保你平安。”

我看着面前的笔。

又看向站在他身后，满脸兴奋的陈春花。

“陈春花。”

我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诊所安静了一瞬。

陈春花愣了一下，梗着脖子喊：

“叫我干嘛？心虚了想求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

三年前的冬天，大雪封山。

陈春花半夜早产，胎位不正，大出血。

村里的接生婆吓得不敢动手，赵强跪在雪地里给我打电话，哭得像个废人。

那天晚上的雪深过膝盖。

车根本开不进来。

我是怎么进来的？

我背着二十多斤的急救箱，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徒步爬了两个小时的山。

到了她家，她已经休克了。

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专业的麻醉师。

我一个人，在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下，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孩子生下来没有呼吸，是我做了半个小时的心肺复苏，才救活的。

那天晚上，赵强在院子里给我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

陈春花醒来后，握着我的手，说我是他们家三代人的恩人。

“三年前。”

我看着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难产大出血，是我连夜翻山过来救的你。”

“你现在觉得，我当时救你，是为了拿你的病历去骗补贴？”

陈春花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了赵强一眼，但很快又强硬起来。

“那......那谁知道呢？”

她强词夺理地拔高声音。

“你们城里医生不都要评什么职称吗？”

“你救我，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履历好看！”

“再说了，你也没白救啊，你这不是借着我们的名头，把国家的钱都捞进自己口袋了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你要真是个好人，今天就把我们应得的钱吐出来！”

我转头看向赵强。

他依然缩着脖子，甚至往人群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我的视线。

这就是我拼了命救回来的人。

这就是我每个月自掏腰包，驱车三个小时来无偿诊治的“乡亲”。

我收回视线。

冷得发僵的身体，反倒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多年的执念，像被一盆冰水浇透，连渣都不剩。

“好。”

我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既然你们觉得我欠你们的。”

我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支笔。

王镇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刘婶也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我的手。

我没有在纸上签字。

而是反手握住笔，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诊所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系统深度格式化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王镇察觉到了不对，猛地扑过来，想要拔掉电脑电源。

但已经晚了。

屏幕闪烁了一下，彻底变成了黑底白字的底层代码界面。

我拔下电脑主机上的加密U盘，连同笔一起扔在桌上。

“电脑里所有的电子病历，我已经全部删除了。”

我看着脸色铁青的王镇：

“既然李干事要来查账，那就让他慢慢查。”

“查这间诊所，五年来到底有没有拿过国家一分钱的补贴。”

“你疯了！”

王镇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鼻子：

“你把数据删了，我们怎么跟上面交差？！”

其实他是气急败坏没了病历，他以后就没办法借着卫生室的名义去向镇上申请资金了。

“那是你的事。”

我拉上公文包的拉链。

“设备，我不搬了。”

“既然这张纸上写了是村里的，那你们就留着吧。”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刘婶急忙喊：

“那药房的钥匙呢！交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当着所有人的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下水道缝隙里。

“当啷”一声脆响，掉进了恶臭的黑水里。

“想要药，自己去捞。”

我推开挡在面前的壮汉，径直走出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