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传来陈春花得意的嘲笑声：

“切，还不是灰溜溜地滚了！”

“吓唬谁呢！没你，我们一样活得好好的！”

我没有回头。

所以，你觉得我是为了评职称才救你的？

这句在心里盘旋的话，我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不然呢？你们城里人无利不起早。”

身后传来陈春花毫不掩饰的嘀咕。

我踩着村道上的碎石子，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走。

村口的土路上，那辆破旧的拖拉机还横在正中间。

几个抽着劣质烟卷的男人蹲在车斗旁，见我孤身一人走过来，都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哟，沈医生，这就走了？”

一个满口黄牙的男人冲我吐了口烟圈。

“设备不要啦？要我说，你早点服软，王主任还能分你点跑腿费。”

我没理会他们的奚落。

从拖拉机的缝隙里侧身挤了过去，走到我的车旁。

车门刚拉开，王镇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那张协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沈知微，你别以为自己跑得掉！”

他隔着车窗指着我。

“你把电脑格式化了，又把钥匙扔了，这是蓄意破坏集体财产！”

“我告诉你，等李干事查清了你的账，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让警察把你抓回来！”

他还在做着他的大梦。

觉得我一定做贼心虚，觉得我留下的设备就是他们村集体的摇钱树。

我降下车窗，冷冷地看着他。

“王镇。”

“我留给你们的，不是摇钱树。”

“是催命符。”

说完，我升起车窗，一脚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车子在漫天扬起的尘土中，驶离了这个我倾注了五年心血的村庄。

后视镜里。

王镇还在跳着脚叫骂，陈春花和刘婶跟在后面，手里似乎还拿着从诊所里翻出来的什么东西，正兴奋地比划着。

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以为赶走了一个“吸血鬼”，霸占了一屋子的金山银山。

回到市区，我直接开车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换上白大褂，戴上胸牌。

胸牌上赫然写着：【外科主任医师/市医疗下乡项目总负责人：沈知微】。

我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哟，我们的活菩萨回来了。”

老院长正在泡茶，看见我，笑着打趣。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南山村那些大爷大妈，肯放你走？”

我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冰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不去了。”

我语气平静。

“南山村的义诊点，从今天起彻底撤销。”

老院长愣住了，手里倒茶的动作停在半空。

“撤销？为什么？”

“你这五年可是把那个村当亲儿子一样护着，自费搭进去几百万的设备和药。”

“怎么突然就不干了？”

我把水杯放下，看着窗外市区的车水马龙。

“因为他们觉得，那些设备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国家补贴。”

“他们不仅要霸占设备，还要我分红。”

老院长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重重地把茶杯磕在桌上。

“胡闹！”

“这帮刁民，真是恩将仇报！”

“你私人借给他们的设备，他们也敢扣？”

“我马上联系上面，直接派警察去把东西拉回来！”

“不用。”

我拦住老院长。

“那批设备里，有一台刚刚换代的进口心电监护仪，和一台价值两百万的便携式彩超。”

“他们既然要留，就让他们留着。”

老院长不解地看着我。

我拿起桌上的笔，轻轻转了两圈。

“王镇以为那张废纸合同能保住他。”

“但他不知道，侵占私人巨额财产，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

“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老院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心也是够狠的。”

“一旦定性，他们整个村委班子都得进去。”

“狠吗？”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陈春花那张刻薄的脸，和赵强懦弱躲闪的眼神。

“比起他们理所当然地趴在我身上吸血，我还差得远。”

......

三天后。

南山村。

刘婶杂货铺的门口，围满了人。

今天刘婶心情好，特意进了一批从隔壁县屠宰场低价处理来的死猪肉。

“大家快来买啊！新鲜的土猪肉，只要八块钱一斤！”

陈春花挤在最前面，贪婪地盯着那块颜色有些发暗的五花肉。

“刘婶，给我割十斤！”

“自从那个姓沈的庸医走了，咱们村的运气都变好了。”

“王主任昨天说了，要把诊所里的药都拿出来按户分了，咱们家能分好几盒进口药呢！”

刘婶乐呵呵地给她割肉：

“可不是嘛！那姓沈的以前就是用这些药糊弄咱们。”

“拿回去卖给镇上的药店，还能换不少钱呢。”

当晚。

陈春花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哎哟！痛死我了！”

陈春花捂着肚子，在地上疯狂打滚。

额头上的冷汗像黄豆一样往下掉，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赵强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去扶她：

“春花，你咋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痛......肠子像被刀绞一样......”

陈春花吐出一大口酸水，里面混杂着没消化的死猪肉和血丝。

“快！快去诊所！”

陈春花死死抓住赵强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去找药......去拿药！”

赵强赶紧喊来邻居，几个人用板车把陈春花推到了村口的诊所。

月黑风高。

诊所的大门紧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可门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