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时，我发起了高热。

心口的伤黏着寝衣，稍一动，结痂便重新裂开。

我扶着床沿站了许久，才勉强穿好衣裳。

离开人间前，我想再去看养母一眼。

城郊的墓园很静。

昨夜下过雨，石阶上长满湿滑的青苔。

我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原本半个时辰的路，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等我跪在墓碑前，裙摆早已沾满泥水。

“母亲，我来看您了。”

我抬起衣袖，将碑上的落叶一点点擦去。

“陆衡今日没来。”

“他最近很忙。”

五年前，养母病逝，也是陆衡背着我走完这条山路。

那时我哭得喘不上气，死死搂着他的脖子，问他会不会也丢下我。

陆衡红着眼向我保证：

“昭昭别怕。”

“母亲不在了，哥哥就是你的家。”

“往后无论生死，哥哥都陪着你。”

可昨日的生辰，他亲手做的长寿面，我一口也没吃到。

今日来见母亲，也只剩我一个人。

我靠着冰冷的墓碑，轻声道：

“母亲，我很快也要回家了。”

“以后不能再来看您，您别怪我。”

山风吹过，几片枯叶落在我的肩头。

我抬手去拂，指尖却直接穿过了叶片。

身体虚化得更严重了。

我在墓前坐到天色渐暗，才独自返回侯府。

刚走到门前，便听见里面传来丝竹声。

廊下挂满苏晚棠喜欢的海棠灯，下人捧着贺礼进进出出。

昨日，他们忘了我的生辰。

今日，却在为苏晚棠大摆宴席。

我走进前厅时，陆衡正捧着一只锦盒递给苏晚棠。

“晚棠，生辰安乐。”

苏晚棠打开盒子，眼睛顿时亮了。

里面放着一支白玉海棠簪。

那是养母留给我的遗物。

养母临终前，亲手将它簪在我发间。

她说，那是外祖母送给她的陪嫁。

等我出嫁时，也要戴着它。

这些年，我怕玉质脆弱，特意在簪中封了一缕仙力温养，平日根本舍不得触碰。

如今，它却戴在了苏晚棠头上。

“哥哥。”

我站在门口，嗓音沙哑。

“那支簪子，是母亲留给我的。”

厅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陆衡回头看见我，眉心立刻皱起。

“你去哪了？”

“一身泥水就往宴席上闯，还有没有规矩？”

我没有回答，只看着苏晚棠发间的玉簪。

“还给我。”

苏晚棠脸上的笑意僵住，连忙抬手去摘。

“对不起，昭昭。”

“我不知道这是陆伯母留给你的。”

“若早知道这么贵重，我绝不会收。”

她的手刚碰到簪子，陆衡便按住了她。

“一支簪子罢了，既然送给你，就是你的。”

“东西放在昭昭那里五年，也没见她戴过几次。”

我看向他。

“我不戴，是怕弄坏母亲的遗物。”

“不是不要了。”

陆衡的脸色沉下来。

“昭昭，母亲若还在，也会喜欢晚棠。”

“她无父无母，不过想要一件长辈留下的念想，你就不能让让她？”

苏晚棠眼圈泛红。

“陆大哥，你别为了我和昭昭争吵。”

“簪子还是还给她吧。”

她起身朝我走来。

我伸手去接，她却像受了惊一般往后退了半步。

发簪勾住鬓发，被她猛地扯落。

“啪”的一声。

白玉簪摔在青石地面上，断成三截。

苏晚棠脸色煞白，捂着被扯痛的头发，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

陆衡立即将她护进怀中。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的碎簪，只冷冷地瞪着我。

“现在你满意了？”

“晚棠已经答应还你，你还故意伸手吓她。”

谢砚也挡在苏晚棠身前。

“不过一件死物，你非要逼得她当众难堪吗？”

萧承景蹙眉看着我。

“云昭，今日是晚棠的生辰，别再闹了。”

我慢慢蹲下身，将断裂的玉簪捡起来。

破碎的簪身划过掌心，渗出一线鲜血。

藏在玉中的仙力沾到我的血，化作微弱的银光，重新融入体内。

这支簪能完好保存至今，本就是因为我的仙力日夜温养。

如今簪已碎，我留在人间的这一缕力量，也该收回来了。

陆衡仍在轻声安抚苏晚棠。

那副温柔的模样，与他昨日将长寿面送给她时一模一样。

我握紧碎簪，转身往外走。

身后却传来陆衡冰冷的声音。

“母亲若知道你变成如今这副刻薄模样，定会后悔收养你。”

脚步停了一瞬。

我没有回头。

“那便当她后悔了吧。”

迈出前厅前，我看见陆衡眉间浮起一缕血光。

那是五年前便该落在他身上的死劫。

当年我不忍他英年早逝，私自改动命簿，替他压下了这场灾祸。

如今仙力收回，他原本的命数也该回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