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陆家来了许多人。

几个婶娘抬来祭海用的供桌，将鱼干、米糕和白酒摆到院中。

族长的妻子替我梳头。

木梳划过头皮时，我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住我的肩膀。

“脸怎么烫成这样？”

婆母正在给婚灯换挡风的纱罩。

听见这话，她头也没抬。

“伤心太过，熬一熬就过去了。”

族长夫人摸了摸我的额头。

“这怕是病了。”

“第七潮不能耽误。”

婆母终于转过脸。

“等祭礼结束，我就给她请郎中。”

族长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从木匣里取出一套蓝色衣裙。

这是守船妇才能穿的颜色。

领口和袖边绣着白色浪纹，腰间没有佩玉的位置。

守灯成功以后，女人就不能再戴新妇的红，也不能涂口脂、簪鲜花。

每年丈夫失踪的那一日，还要赤脚走过礁滩，将一盏新的灯放进海里。

一直等到尸骨归岸。

若始终找不到，便一直等。

我低头看着那套蓝衣，没有伸手。

婆母脸上露出一丝急色。

“南枝，换上吧。”

“祭海台那边已经来人催了。”

我抬起手。

指间仍旧残留着珍珠被拿走时的空落感。

母亲去世前，将两串珍珠缝进我的嫁衣夹层。

她说若有一天日子过不下去，就将珍珠卖了，给自己换条退路。

六日前，陆家的船工家属堵在院外。

婆母跪在我面前，哭着说船毁了，陆家拿不出抚恤。

我拆开衣裳，将珍珠一颗颗取出来。

十八颗。

每一颗都是母亲替我留下的退路。

如今那些珍珠变成银票，被陆砚青拿去买通外寨商船，送白海棠离开。

而死去的船工，其实根本不存在。

他只雇了几个外乡人，将破船拖到礁石上撞毁。

海面漂回来的血衣，也是用猪血染的。

盐仓外，我听得清清楚楚。

“南枝？”

婆母将蓝衣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放到婚灯旁。

她终于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砚青。”

我没说话。

院外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个妇人牵着七八岁的男孩走进来。

她是船工陈叔的妻子。

陆砚青出海那日，陈叔原本也该上船。

临行前却被陆砚青留在码头，说船上的货不多，不必带那么多人。

“陆婶，我来问问抚恤银什么时候发。”

陈嫂搓着冻红的手。

“大家都说船上死了六个人，可我问遍了码头，也没人知道另外五个是谁。”

婆母脸上的笑僵住了。

“船是从外港雇的人，你不认得也正常。”

陈嫂看向我。

“南枝，你把珍珠卖了，不就是为了给死者家里送银子吗？”

“银子送到谁手里了？”

院子里一下静了。

我看着婆母紧攥衣角的手，轻声开口：

“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