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早晨，外面的风又干又冷。

冷风直接扑在我的脸上，刮得我两只耳朵生疼。

我缩了缩脖子，把旧夹克的拉链往上拉到顶。

“志强，风太大了，吹得我头皮发硬，能不能把窗户摇上去一点。”

赵志强看着前方的路况，嗓门提得老高。

“早上让你洗个热水澡，你非不听。”

“车里全是发霉纸箱子的酸味，小宝呼吸道脆弱，呛着孩子怎么办？”

我闭上了嘴。

我昨晚特意烧水擦洗过了，衣服也是在阳台晒干的。

孙女赵娇娇坐在我身旁。

她脚上穿着一双带泥的小白鞋，一直在座椅上踢腾。

鞋底上的干泥块蹭到了我的裤腿上。

那是黑色的旧裤子，被她擦出一大片黄褐色的泥印。

我伸手按住她的鞋帮。

“娇娇，别踢了，看这泥巴全蹭在奶奶裤子上了。”

赵娇娇猛地把脚抽回去，两只手推了我一把。

“妈妈说了，你就是个收破烂的叫花子。”

“这车是我爸爸买的，房子也是我家的，你住我们家是沾光。”

“我想踢哪就踢哪，你管不着我。”

孩子的喊声很尖锐。

我转头看着前面的儿子。

赵志强两手扶着方向盘，连头都没回一下。

“小孩子懂什么，童言无忌，你这么大岁数还跟六岁的孙女较劲？”

我把手从座垫上缩了回来。

车子拐进超市的地下车库。

车子停在车位上，赵志强熄了火。

车门锁没有弹开。

中控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赵志强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份折叠好的白纸。

他转过身，把那份文件塞到我怀里。

白纸最上面印着黑体大字，《同意房屋抵押担保书》。

赵志强把一支圆珠笔递过来。

“妈，我跟朋友合伙搞了个进出口项目，缺两百万进货款。”

“你把这个字签了，把学区房拿去银行做个抵押，三个月后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条款。

借款人赵志强，抵押物坐落在城南的学区房，违约直接由银行拍卖清偿。

我把手里的笔放在座垫上，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我不签。”

“那套房子是我捡了十年废品全款买下的，上面落着娇娇的名字，是她上实验小学的底线。”

“做生意有赚有赔，万一赔了，房子没了，孩子去哪上学，我们一家人住哪？”

赵志强的脸瞬间拉得老长。

“我能赔吗？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这辈子你给过我什么？不就一套破房子，天天挂在嘴边邀功。”

“我是你亲儿子，我管你借个担保你推三阻四，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王丽在副驾驶上冷笑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赵志强解开安全带，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按下开门锁，摔门走了下去。

地下车库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

赵志强下车前恶狠狠地盯着我。

那股狠劲，像是在看一个上门讨债的仇人。

进了超市生鲜区，广播里放着欢快的节日音乐。

节假日的收银台排着长队。

赵娇娇在糖果架前看中了一大盒进口巧克力，王丽没给她拿。

孩子躺在地上开始打滚大哭。

尖锐的叫声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王丽脸上挂不住，弯腰把孩子从地上拽起来，一把推到我怀里。

“妈，你带她去旁边哄哄，丢人现眼。”

我抱住娇娇，拍着她的后背。

娇娇一口咬在我的胳膊上。

隔着布料，生疼。

她用两只拳头用力砸我的肩膀，尖叫声更大了。

“走开！奶奶身上臭死了！”

“一股垃圾堆的臭味！”

周围几个推着车的年轻人指指点点，朝后退了两步。

赵志强站在旁边。

他不仅没有管教孩子，反而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钻进我的耳朵里，扎得我骨头缝都在泛冷。

我放下娇娇。

我推着那辆轮子发涩的购物车，走到冷柜前。

车里堆满了王丽选的车厘子和高档海鲜。

最上面放着一盒精品黑猪排骨，贴着红色的特价标签，打完折还要一百一十八块。

我看着那盒肉，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家店的肉涨价了。”

话音刚落，赵志强猛地一步跨上前。

他一把夺过那盒排骨，恶狠狠地砸向我的前胸。

塑料硬壳磕在我的胸口上，啪的一声脆响，碎成两半。

冰凉黏稠的生肉血水溅了出来。

血水泼在我的黑色夹克上，飞溅到我的脖子里。

肉块稀里哗啦滚落了一地。

被砸中的肋骨传来一阵钝痛。

王丽站在货架旁，用手捂着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赵娇娇拍着手跳起来，指着我大喊。

“奶奶是个穷鬼！”

“奶奶买不起肉喽！”

生鲜区的通道一下子安静下来。

保洁员停下了拖把，导购员愣在原地。

我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血水。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

“你拿东西砸我？”

赵志强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全是厌烦与嫌弃。

“嫌贵就滚，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路边赖着不走的乞丐。

为了给他买那套学区房，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扒垃圾桶，严冬里手上生满冻疮。

换来的就是这句丢人现眼。

赵志强没有多看我一眼。

他把购物车推到王丽面前，转过身，指着超市大门的方向。

“妈，你自己坐公交回去吧。”

“我们还要去看电影，带着你晦气。”

赵志强揽着王丽的肩膀，娇娇拽着他的衣角。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朝着前方的收银台走去。

地上的排骨肉块泛着生腥味。

我站在冰柜旁边，身上挂着血迹。

我摸了摸口袋。

里面没有零钱，只有一张免费的老年公交卡。

我没有去追他们，也没有替他们结账。

我掏出了用了五年的旧手机，翻出了一个提前存好的号码。

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接待人员公事公办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公证处。”

我看着赵志强一家三口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要撤销那套学区房的赠与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