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娇把那份按着红手印的协议拍得啪啪作响。

她转过身，扯着嗓门冲后厨喊了一声。

“老李，胖婶，你们都出来看看！”

切肉的老李放下了手里的菜刀。

在收银台后面缩着的胖婶也挪动脚步走了出来。

王娇指着门口的大锅，满脸都是煽动的狠劲。

“大家起早贪黑干了这么多年，谁不辛苦？”

“凭什么某些人凭着几包破树叶子，每个月就能白白拿走三成的干股？”

“店里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大伙流血流汗换来的。”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案板上的那张白纸。

“王娇，十年前这家店连门面都没有。”

“招牌是我的，配方是我的，前期的本钱全是我拿出来的。”

“陈强只是代我打理铺子。”

“这是白纸黑字签下的合伙协议，镇上公证处盖了章的。”

王娇嗤笑出声，直接把唾沫星子喷在了协议上。

“十年前的旧账，你还想管一辈子？”

“时代早变了，现在干活的人是我们，凭什么让你躺着分钱？”

我没有再理会王娇。

我转头看向切肉的老李。

六年前老李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烂债，追债的人提着铁棍堵在店门口。

那天是我从存折里取了五万块钱，替他把赌债垫上，才保住他切肉的右手。

老李碰上我的目光，脖子立刻缩了回去。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白围裙上胡乱擦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又看向收银台旁的胖婶。

当年胖婶被前夫家暴赶出家门，大冬天的连双棉鞋都没有。

是我把她带回自己家住了半个月，又给她安排了店里的收银差事。

胖婶避开了我的视线。

她把身子往后厨的门帘后面藏了藏，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

王娇在旁边推了老李一把。

“老李，你前几天不是还抱怨工资不够花吗？”

“今天老板娘替你们做主，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

老李清了清嗓子，还是不敢看我。

“大姑，按理说我不该插嘴家事。”

“可现在外头物价涨得厉害，我儿子年底要成家，到处都要花钱。”

“强子和娇娇要是能多分点利润，也能给我们涨点工钱。”

胖婶在门帘后面小声附和着。

“是啊大姑，我们一天在店里站十二个小时，脚底板都肿了。”

“利润要是都给您分走，店里确实周转不开。”

原本受过我恩惠的两个人，此刻一句公道话都没有。

他们站在了王娇的身后，眼神里全是对那点利益的渴望。

我转头看着陈强。

“强子，这也是你的意思？”

陈强这次没有再闪躲。

他走到案板前，两只手按在油腻的台面上。

他撕掉了最后一点老实忠厚的外皮。

“大姑，老李和胖婶说得没错。”

“店里的老汤卤水我们早就掌握了火候，不需要你天天送草药包过来。”

“你的三成干股，今天必须全部退出来。”

后厨的风扇呼呼转着，吹起一阵油腥味。

我看着陈强。

“强子，当年你在火车站要饭，我抵押房子救你。”

“这些年这份合伙协议，在你心里一直是拖累吗？”

陈强烦躁地摆了摆手。

“大姑，你别总拿老掉牙的恩情压我。”

“我替你守了十年的摊子，天天满身油腻，跟个高级长工有什么区别？”

“这十年我早就还清了，我不欠你的！”

王娇在旁边拍手叫好。

“说得好！”

“既然大伙都觉得不公平，今天就把这个吸血的枷锁砸了！”

王娇伸手抓住案板上的分成协议。

刺啦一声。

那张盖着红印的合同被她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王娇动作没停，又从柜台抽屉里翻出品牌授权书，撕得粉碎。

漫天的白纸碎片落在地上，沾满了卤油和污泥。

老李和胖婶站在后头，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意。

陈强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碎纸，嘴角动了动，没有阻止。

王娇上前推了我一把。

“滚吧！”

“以后林记百味卤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再敢上门要钱，我就叫派出所来抓你！”

我的肩膀撞在门框上。

我站稳脚跟，转过身，拿起挂在锅沿上的长柄漏勺。

沸水翻滚的百年老汤冒着浓烈的香气。

我把漏勺探进锅底，捞出了半个小时前刚刚倒进去的那个白布香料包。

那是我熬了一整宿、用了十七味地道中药调配出的核心料。

它不仅提鲜去腥，更是整锅老汤不馊不败的关键。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手腕一翻。

湿漉漉的香料包啪的一声，落进了旁边盛满残渣剩饭的泔水桶里。

陈强愣了一下。

王娇在旁边冷笑。

“扔就扔，真当自己那几包烂草根是宝贝呢！”

我把漏勺扔回台面，擦干净手。

“你们会后悔的。”

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掀开塑料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走到街角的树荫下，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老周，街角那间商铺我不打算续租了。”

“招牌是我的注册商标，我也要一并收回。”

“三天之内，让他们清场走人。”

电话那头答应得很痛快。

当晚十点，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原本热闹的群聊，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