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寨子的三年，带的是我。

我领他走山路过吊桥穿稻田，去最远的高增和岜扒，听老歌师们唱歌。

视频下面有试听链接。

我点了第一首。

前奏是虫鸣和流水声。

手指停了一下。

那段虫鸣，是寨子后山夏天的蝉声。

贺言舟举着手机在老榕树下录了一整个傍晚，我坐在旁边不敢动。

那段录音里还有我忍着笑的呼吸声。

苏晚的歌声盖上来。

调子是《蝉之歌》的旋律，编曲换了，歌词改成了普通话。

她唱得很好听。

但副歌进来的时候，底下衬了一段和声。

很轻，混在伴奏里，几乎听不出。

是一个女声在哼侗语原曲。

那个声音是我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躺了一会儿，盯着房梁上挂的干辣椒。

阿妈推门进来：“饿不饿？”

我摇头。

她没走，站了一会儿：“那个姓贺的又来了，坐在巷口石凳上。”

我没动。

阿妈叹口气：“他手里拿了个本子，说是歌谱，要还给你。”

是那本歌谱。

我手抄的，寨子里会唱的大歌都记在里头，一百多首，抄了三个月。

当时他说拿去做编曲参考，做完就还。

七年了。

今天才拿来还。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让他搁门口就行。”

“不用进来。”

阿妈嗯了一声，带上门出去。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贺言舟的声音：“阿姨，歌谱放这儿了。”

“还有一个U盘，是专辑的小样，我想给秧听一下。”

他顿了顿：“里面有些录音是她的声音，我当时录的时候没跟她说会用在专辑里。”

“是我的问题，我会处理。”

门外安静了一阵。

他又说：“秧，你在里面的话，你听得到。”

我听到了。

他说“没跟她说”。

他说“会处理”。

他在寨子住了三年，录了我的声音，录了我教的歌，录了这里的蝉声和水声。

然后把这些带走，放进了另一个女人的嗓子里。

他连问都没问过我。

窗外日头移到了墙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段和声从扬声器里渗出来，小得像指缝里漏出的水。

是我十七岁那年唱的声音。

贺言舟没有走。

他在寨子老客栈住下了，溪口王大叔家的那间木楼。

阿妈出门买米，回来说他在帮王大叔劈柴。

第二天，说他在帮寨口的桥钉松了的木板。

第三天，阿妈什么也没说。

傍晚我去溪边洗衣裳，远远看见鼓楼那边亮着灯。

以前寨子里踩歌堂才亮灯。

这个时节没有歌堂。

我端着木盆走近，听见里面有人唱歌。

唱得很糙，调子不太准。

可我听出来了。

是《嘎老》。

侗族大歌里的一首，歌词有六段，最后两段只有上了年纪的歌师才记得全。

我教过他。

他唱到第四段卡住了。

停了一下，又从头来。

我站在鼓楼柱子后头，木盆搁在脚边。

他一个人坐在火塘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歌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