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离不远。

五岁中元夜，乱葬岗放河灯。

我娘给我扎了一只纸兔子。

纸指头不灵便，兔耳朵一长一短。

她却很得意。

「我们阿满抱着，晚上就不怕黑了。」

我抱着纸兔子出去玩，不知怎么就走进了雾里。

雾很浓。

身后鬼声越来越远。

我走着走着，看见一扇山门。

门上挂着铜铃。

风一吹，叮当响。

里面飘出甜糕的香味。

我摸摸肚子。

很饿。

我想，门开着，就是让人进的。

糕香飘出来，就是让人吃的。

于是我抱紧纸兔子，迈开短腿往山上爬。

我不知道那夜乱葬岗找我找疯了。

我娘差点把自己哭湿。

我爹跪在土地庙前，磕得魂影都淡了。

黑白无常提着锁链满山乱转。

只有禁山，谁也进不去。

我爬到天亮。

摔了七跤。

滚了三回。

纸兔子被我坐扁了半边。

膝盖破了，手心也破了。

可我闻着糕香，硬是没停。

天边泛白时，我终于爬到山顶。

破神龛前，那位漂亮神君正坐在石阶上。

他面前摆着一盘桂花糕。

我盯着糕。

他盯着我。

半晌，他问：

「你怎么上来的？」

我喘得像刚被狗追过。

「爬上来的。」

「我封了山。」

「门开着。」

「我断了路。」

「有石头。」

谢微尘沉默很久，忽然低头看向自己腕间。

那里有一截红线，微微发亮。

他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奇怪。

像认出了我，又像不敢认。

最后他笑了。

山顶枯梅一夜开花。

「小东西，你欠我的洞房花烛，打算何时还？」

我没听懂。

我指着糕问：

「能吃吗？」

桂花糕我没吃成。

谢微尘给了我一碗水。

水很清，盛在白玉盏里，闻着还有点甜。

我一口喝光。

喝完就开始肚子疼。

疼了三天。

我娘在山脚哭了三天。

我爹跪了三天。

第四天，土地爷终于带回一句话。

「神君说，阿满留在禁山，能活。」

我娘问：

「不留呢？」

土地爷沉默了。

我娘的纸脸皱成一团。

「大人，我家阿满到底是什么？」

土地爷看了看禁山，又看了看她。

「你只当她命薄。」

我娘抱着自己空空的纸袖子。

「命薄就养厚点。」

土地爷叹气。

「纸人怎么养活人？」

我娘抬头。

「一口一口养。」

从那以后，我住在禁山。

谢微尘不让我叫他漂亮哥哥。

他说：

「没规矩。」

我问：「那叫什么？」

「神君。」

「饭君？」

他看我。

我改口：「糕君？」

他抬手敲我脑袋。

不疼。

但我立刻哭。

谢微尘僵了一下。

他大概没养过小孩，不知道小孩哭起来可以没完没了。

我哭到第三声，他闭了闭眼。

「别哭。」

我哭得更响。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桂花糕。

我立刻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