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洲把离婚协议放到我面前时，旁边还压着另一份资料。

最上面是一张男人的照片。

三十四岁，未婚，工作稳定，名下有房，没有复杂家庭关系。

介绍比一份相亲简历还要详尽。

贺临洲坐在我对面，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场普通饭局。

“傅峤下周要回南城。”

“他愿意和你接触一段时间。他在那边的康复中心也缺人，你以前做过语言训练师，过去以后工作和生活都能稳定下来。”

我没有碰那份资料，只拿起离婚协议。

结婚七年，我们没有孩子。

房子是贺临洲的婚前财产，婚后存款一人一半。

他另外给我留了两套公寓和一笔足够普通人生活很多年的钱。

离婚协议没有问题，甚至称得上慷慨。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贺临洲的视线落在我手上，“孟知遥，你可以再考虑几天。”

“舒窈月底才会搬回来，我们不急着办手续。”

听见秦舒窈的名字，我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七年前，贺临洲的父亲猝然离世，公司又接连出现问题。

秦舒窈在那个时候接受了国外的工作，提出分手。

贺临洲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正常睡眠，严重时甚至会在封闭空间里呼吸困难。

我陪他看医生，替他整理每天的药，连续三个月守着他睡着才离开。

那时孟家也不好过。

我母亲查出重病，需要一大笔治疗费。

贺母替我垫付了费用，也问我愿不愿意嫁给贺临洲。

她说，他身边需要一个熟悉又可靠的人。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那笔钱。

是因为我从大学时便喜欢他。

结婚第一晚，贺临洲没有碰我。

他坐在床边，郑重地向我承诺：

“这段婚姻开始得仓促，但我不会亏待你。”

后来他确实对我不错。

我生病时，他会把医生请到家里。

孟家想让我替兄长还债，他替我挡了回去。

有人拿我的出身开玩笑，他也会当众维护我。

七年的安稳，让我误以为陪伴可以取代旧爱。

直到秦舒窈回国。

贺临洲亲自去机场接她。

那天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在餐厅等到打烊，只收到他一句：

【舒窈临时不舒服，我今晚不回去了。】

三个月后，他提出离婚。

我没有再问他爱不爱我。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笔尖落下，我一页页签完自己的名字。

贺临洲看着我，眉心反而皱了起来。

“你不问舒窈为什么回来？”

“不重要。”

“她当年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我。”

他还是解释了。

“她父亲病重，她只能接受国外的职位。如今她父亲去世，她也结束了那边的工作。”

我合上协议。

“所以你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

“是。”

贺临洲没有否认。

停顿片刻，他将傅峤的资料重新推近。

“知遥，我也希望你能重新开始。”

“傅峤是我大学同学，人品没有问题。”

“你不是一直想回康复中心工作吗？他可以帮你安排。”

我抬眼看他。

“我和傅峤只在你们聚会上见过两次。”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像我们一样？”

贺临洲神色微僵。

我将资料推回去。

“离婚我同意。”

“但我不会和傅峤交往，也不会去他那里接受安排好的工作。”

“他对你印象很好。”

“那是他的事。”

“双方父母已经联系过。”

我怔了两秒。

“你把这件事告诉我父母了？”

贺临洲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你父亲很赞成。”

“傅峤常住南城，你过去以后，便不必继续留在这里面对闲言碎语。”

原来我不仅被丈夫抛下。

连离婚后的城市、工作和下一任伴侣，他也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贺临洲。”

我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想补偿我，还是想尽快把我送走？”

他的眉头立刻收紧。

“我没有赶你。”

“如果我一直单身，留在这里呢？”

“你不会。”

他回答得过于笃定。

“你习惯有人照顾，也很看重家庭。傅峤比我适合你。”

我忽然笑了。

七年婚姻，他竟然认为被照顾的人是我。

这些年是谁记得他的胃药放在哪里，谁在他失眠时陪到凌晨，谁替他处理与母亲之间的矛盾，他大概早已习惯到不再觉得那是付出。

我从抽屉里取出婚戒，放到协议旁。

“相亲的事，请你替我取消。”

“傅峤后天回国。”

贺临洲语气微沉。

“至少见一面。”

“我不见。”

“你是不是认为，只要不接受别人，我就会改变决定？”

我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以为我拒绝傅峤，是因为不肯放下他。

“你放心。”

我摘下手机里与他共用的家庭定位。

“我不会用终身不嫁威胁你。”

“那为什么拒绝？”

“因为我不喜欢他。”

“也因为离开你以后，我只想先把自己的人生拿回来。”

贺临洲沉默片刻。

“给自己七天。”

“七天后，傅峤会参加两家安排的见面宴。你如果那时仍然拒绝，我不会再强迫你。”

我看着他。

“七天后，也是你和秦舒窈的订婚宴。”

他的神色出现短暂的不自然。

两场宴席被安排在同一天。

甚至在同一家酒店。

楼上是贺临洲与秦舒窈的订婚宴。

楼下是我的家人替我安排的见面宴。

他大概觉得这样很好。

我们在同一天各自走向新的生活，从此互不亏欠。

“好。”

我收起离婚协议。

“第七天，我会给你答案。”

贺临洲起身走向门外。

我最后叫住了他。

“如果答案依旧是不愿意呢？”

他回头看我。

“那就结束。”

“以后谁也不会再逼你。”

我点了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门关上后，我拿起那份傅峤的资料。

下面还压着一份南城康复中心的入职推荐表。

推荐人一栏里，签的是贺临洲的名字。

他甚至替我写好了推荐意见：

性格温和，善于照顾他人，适合长期稳定的康复陪护工作。

我看着“善于照顾他人”几个字，忽然觉得讽刺。

他了解我的方式，原来只是我适合照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