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今日是初八，侯府那边迎亲了。”

春檀端着一碗冷透的药汁走进来，眼眶红肿得像核桃。

外面锣鼓喧天，隐隐约约的喜乐声甚至能传到这偏僻的感业寺。

京城里十里红妆，裴照业为了迎娶沈音离，可谓是倾尽了侯府的财力。

我靠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那一年我替嫁入府，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

只是那天的雪，没有今天这么冷。

我费力地支起身体，指了指床底下的一个破旧樟木箱。

“春檀，去把那个箱子打开。”

春檀抹着眼泪，将箱子拖出来。

里面是一套鲜红的嫁衣。

那是当年我一针一线自己绣的，可是大婚那日，裴照业嫌弃款式不够端庄，让人换了另一套。

这件嫁衣，我一次都没穿过。

“帮我换上吧。”

春檀大惊失色。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佛门重地，若是被嬷嬷看见了......”

我看着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她不会来了。沈音离今日大婚，她去前院领赏钱了。”

春檀拗不过我，只能流着泪帮我换上那件嫁衣。

鲜红的料子贴在干瘪的身体上，空荡荡的，像是一个华丽的布口袋。

我摸着领口那一簇细密的并蒂莲，那是曾经最天真的期盼。

“春檀，你去前山帮我求一道平安符吧。”

我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

她死活不肯接。

“我不去，我要守着姑娘。”

我沉下脸。

“你若不听话，以后便不要再跟着我了。”

春檀吓得跪在地上，哭着收下了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禅房。

听着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是前几日，我用所有首饰买通寺里一个外出采买的小沙弥换来的。

鹤顶红。

一点点，就足够解脱了。

我推开门，光着脚走进了雪地里。

冰冷的雪花落在头上、肩上，却抵不过心里的寒意。

我面朝京城的方向，那里正是一派繁华喜庆。

我拔下瓷瓶的塞子，仰起头，将里面的毒药一饮而尽。

喉咙里瞬间像烧起了一团火，剧痛顺着食道蔓延到五脏六腑。

我跌坐在雪地里，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胸前的嫁衣。

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侯府里高挂的红灯笼。

裴照业穿着大红喜服，正牵着沈音离跨过火盆。

不知为何，他突然停下脚步，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合卺酒被打翻在地，引来一阵惊呼。

那痛楚，他能感受到吗？

我扯了扯嘴角，只觉得无尽的疲惫涌上心头。

这偷来的六年，终于还给了他们。

我想起江南三月的春水，想起父亲未曾教过我的那一局残棋。

若是早知道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我定不会落下第一子。

如今，我终于可以自己落子了。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积雪，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五脏六腑的绞痛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

我闭上眼，任由大雪将我覆盖。

一生困于宅院，困于替身，困于那点可怜的奢望。

这一刻，灵魂仿佛终于挣脱了这具破败躯壳的枷锁。

天地白茫茫一片。

我轻笑着，将最后一口气咽下。

“春檀，这雪真干净，就像我从未嫁过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