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去洗澡。

我开始收拾上辈子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

那晚我走得很急，只带了身份证、手机和两件衣服。第二天回来拿东西，他已经替我装好了两个箱子。

我嫌他动作快，他嫌我走得干脆。

谁也没说让谁留下。

这次我打开衣柜，首先找到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崭新的防滑垫，是上周买电饭煲送的。

我拎着它进浴室，蹲下来拆包装。

周既明冲完水，拉开隔断，就看见了我。

于是有了前头那几句对话。

他最终抬了脚。

我铺好垫子，顺手把卷边压平。

周既明低头看着我的头顶，半天没说话。

「看什么？」

「你头发......」

我摸了摸。

浓密。柔软。发际线也没往后跑。

我差点笑出来。

周既明却已经转身去拿裤子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我的长睡裤，扔到床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裤。

「你管我穿什么。」

「有本事别叫我穿。」

我俩对着瞪了一会儿，各自穿好。

出息。

年轻时谈了四年恋爱，半辈子后再见，第一件达成共识的事，居然是把裤子提上。

我找纸笔，算共同账户里的钱。

房租押金一半一半，水电平摊。电视他买的，冰箱我买的，空调是凑钱装的，要问房东折不折价。

写到电饭煲，我停了笔。

上辈子我拿走了它，用到内胆掉漆才换。

它煮饭很快，就是一人份总煮不好。

「电饭煲给你。」周既明说。

我抬头。

他正打开厨房的柜子，拿出两只大盆。

「你干什么？」

「脚冷。」

他说得理直气壮，接完水，又拿脚试温度。

我没忍住，也伸了脚。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盆挨着盆，账本夹在中间。

我嫌水凉，他皱着眉加了一壶。

「别烫着我。」

「闭嘴，我试过了。」

热气缓缓往上冒。

周既明低头写账。他的字一直好看，年轻时就好看。这会儿写到日期，却忽然停住，又用笔重重划了几下。

我没看清原先写的什么，只看见纸上一个黑团。

九点半，我困得直点头。

周既明忽然捂住嘴。

他打了个哈欠。

我看他，他也看我。

「昨天加班。」他说。

「我也是。」

我们心照不宣地合上账本。

都各有一本瞎账，明天再算。

我第二天五点四十醒了。

窗帘缝里还没有光。

身边的位置空着，浴室传来很轻的水声。

我坐起来，先摸床头柜上的眼镜。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自己现在不需要戴老花镜。

年轻是真好。

连找东西都少一道工序。

周既明从浴室出来，看见我坐着，愣了愣。

「醒这么早？」

「上厕所。你呢？」

「一样。」

两个年轻男女，在清晨的卧室里对视。

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已经睡不着了。

我挪去厨房，煮了小米粥。他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按长短叠好。

以前他绝不会这样叠衣服。

我怀疑他在公司偷偷上了什么家政培训。

喝粥时，他伸手挡了一下我的杯子。

「烫。晾会儿。」

我顿住。

以前我嫌他烦，热的也要一口灌，烫得吸气还嘴硬。

这次我老实放下了。

周既明也不说话了。

直到楼下有喇叭喊，超市鸡蛋九点特价，每人限购一份。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他看了一眼冰箱。

「也没必要专门去。」我说。

「嗯。」

八点四十，我们一人拎一个购物袋，站到了超市门口。

我提醒他：「鸡蛋买完，继续谈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