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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接下来一周,我把隔断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打包。
东西不多。
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我在这座城市四年的痕迹。
签证确认邮件打印出来,夹在护照里。
护照上的名字也是许招娣。
签证官大概以为这是个很有中国特色的名字。
打包的时候,温以沫来了。
她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留在京城做翻译。
她把两杯奶茶放在折叠桌上,看着我的行李箱。
"真走?"
"嗯。"
"什么时候的飞机?"
"后天。周二下午三点。"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搅着吸管。
"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蹲在地上叠衣服,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
"许招娣同学,你倒是说句话。"
"别叫这个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季望舒同学,你到底跟不跟你家里人说?"
"不说。"
温以沫沉默了一会。
她走过来,蹲到我旁边,帮我把一件毛衣叠好塞进箱子角落。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不欠他们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一个被偷走的孩子,不应该花十年时间去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那是他们欠你的。"
我低着头。
她的手覆上来,按住我攥衣服的手指。
"以沫。"
"嗯。"
"芬兰冷吗?"
"冷。零下二十度那种冷。"
"那我带条围巾。"
"你带什么围巾,我给你寄。芬兰那边有好看的羊毛围巾,又厚又软。"
我终于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温以沫看着我的笑,眼圈忽然红了。
她骂了一句脏话。
"妈的,许招——季望舒,你以后但凡被人欺负了,你告诉我。"
"你打不过的。"
"我找人打。"
她吸了吸鼻子,把奶茶推到我手边。
"喝。补点糖。你瘦得都脱相了。"
晚上温以沫走了之后,我坐在空荡荡的隔断间里。
窗外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手机放在桌上,安安静静。
没有人打电话来。
季家那边大概还沉浸在生日宴的余韵里。
我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
妈妈的头像是她和季晚晴的合影。
爸爸没有头像。
季叙白的签名是"守该守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肯定不是我。
往下翻。
导师的名字——蒋清柯。
她是唯一叫我季望舒的人。
大二那年选修北欧文学,我的期末论文署名写了"许招娣"。
她在办公室把我叫住。
"你的名字,是自己选的?"
"不是。"
"那你想用哪个名字?"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
我在她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说出了那三个字。
"季望舒。"
她在论文上把名字划掉,重新写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被郑重地写在一张纸上。
蒋老师没有追问来历。
后来她帮我申请访问学者的时候,用的是护照名。
她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人。"
手机屏幕暗了。
我没有再打开。
周一上午,我去咖啡店做最后一天班。
裴姐知道我要走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交接完之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月的工资,加了点。"
"加了多少?"
"你别管。拿着。"
我接过来,捏了捏。
比平时厚不少。
"裴姐......"
她摆了摆手。
"别搞那些煽情的。到了那边好好的,别亏待自己。"
她的声音粗粗的,像在训人。
眼睛却红了。
我低头把信封收好。
"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以后要是回来,来这儿喝杯咖啡。我不收你钱。"
周二,出发的日子。
候机厅很大,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干净的地板上。
广播在反复播报航班信息。
"前往赫尔辛基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将于十五点整开始登机......"
我把登机牌举起来看了一眼。
身后有小孩在跑,鞋底啪嗒啪嗒响。
有情侣在自拍,笑声黏黏的。
有老人在打电话,用方言大声嘱咐家里人关好门。
每个人都有来处,也有归途。
我站起来,排进了登机的队伍。
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
我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
引擎声越来越大。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