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来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准备好该用什么表情走进去。

季家的客厅被布置得像一个小型宴会厅。

粉色的气球扎成拱门，鲜花从玄关一路铺到餐桌。

来的人不少，大多是季晚晴的同学和妈妈的朋友。

我站在门口，被一个阿姨拦住了。

"请问你是？"

她手里拿着一本签到册，很客气，但目光停在我的衣服上多留了一秒。

我穿的还是那件藏蓝色外套。

"我是——"

"她是我姐姐！"

季晚晴从里面跑出来，拉住我的手。

"哎呀姐姐你怎么才来。妈找你半天了，说让你帮忙切水果。"

切水果。

她的生日宴，我的分工是切水果。

我被她拉进厨房。

妈妈系着围裙，正在摆盘。

看见我，上下扫了一眼。

"怎么穿成这样？我不是让叙白跟你说了？"

"没有合适的。"

"你衣柜里那件裙子呢？去年过年晚晴给你买的那条。"

那条裙子。

去年过年季晚晴送我的，粉色碎花连衣裙，很甜，很可爱。

也是她前年穿过的旧衣服。

标签被剪掉了，但内衬上还有她用记号笔写的名字缩写。

JWQ。

季晚晴。

我没穿过。

"找不到了。"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她递给我一把水果刀和一盘草莓。

"去洗干净，切好摆上。"

"别切太大块，晚晴的同学都是小姑娘，吃相要好看。"

我端着盘子去了角落的操作台。

草莓凉凉的，指尖冻得有些僵。

客厅传来笑声和音乐。

有人在调音响，有人在自拍。

我透过厨房的小窗，看见季晚晴站在人群中央。

她换了一条白色的吊带裙，头发挽了起来，笑得很灿烂。

季叙白站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了想来搭讪的男生。

"先排队，寿星还没切蛋糕呢。"

他笑起来的时候，跟在我面前完全不一样。

季晚晴踮脚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

那个画面很暖。

像一张会发光的全家福。

我不在里面。

"许招娣。"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头。

季晚晴的同学，上次在咖啡店见过的那个尖嗓子女生，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好奇。

"你就是晚晴姐姐？"

"嗯。"

"你真的叫招娣啊。"

她走近两步，语气像在求证一件好玩的事。

"我以为晚晴说着玩的。这名字也太......"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委婉的词。

"太有年代感了。"

我没接话，继续切草莓。

她没走，反而靠得更近了。

"听说你小时候被拐到乡下？"

刀尖顿了一下。

"是你们那边的习俗吗，给女孩取这种名字？"

我手里的刀稳住了。

"是买家取的。"

"买家？"

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安。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你是说——你是被人买的？"

我看了她一眼。

"对。三千块。"

她的嘴张了一下，果汁差点洒出来。

这时候季晚晴从外面走进来了。

"你们聊什么呢？"

尖嗓子女生一脸震惊地转向她。

"晚晴，你姐姐说她小时候被三千块——"

季晚晴脸色瞬间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那个女生的胳膊，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发僵。

"别听姐姐开玩笑，她就是说话直。走走走，蛋糕要切了。"

她把人拉走了。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慌张，有恼怒。

还有一丝我很熟悉的东西。

警告。

像在说：你在做什么？你想让所有人知道？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颗草莓对半切开。

蛋糕切的时候，我站在人群最外围。

季晚晴站在蛋糕后面，身边围满了人。

妈妈和爸爸站在她左右，季叙白端着手机给她拍照。

"晚晴，许个愿！"

"许什么愿好呢？"

季晚晴双手合十，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眼角又是亮晶晶的。

"我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掌声噼里啪啦。

妈妈把她搂过来，亲了一口。

"好孩子。"

爸爸难得笑了，拍了拍她的头。

季叙白把一个精致的礼盒递过去。

"打开看看。"

季晚晴拆开。

一条项链。

银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月光石。

她惊喜地捂住嘴。

"哥，这个好贵吧？"

季叙白笑着给她戴上。

"生日快乐。"

人群里有人起哄。

"季晚晴也太幸福了吧。"

"有这种哥哥我也想。"

季晚晴笑得眼睛弯弯的，手指摸着锁骨上的月光石。

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淡蓝色的光。

我想起上周在户籍大厅里，我没能改回来的名字。

季望舒。

望舒。

月亮之神的车夫。

妈妈给我取名的时候，也许也想过，她的女儿会像月亮一样明亮。

可月亮挂在了别人的脖子上。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盘没人碰的草莓。

有人从旁边经过，不小心撞了我的手肘。

盘子歪了，几颗草莓滚到地上。

那个人随口说了句抱歉，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蹲下来捡。

指尖碰到地板上的草莓汁，黏糊糊的。

蹲着的时候，听见头顶有人在说话。

"就是她吧？被拐走那个。"

"嗯，听说在乡下养了好多年。"

"难怪气质不太一样。你看她那件外套......"

"嘘，小声点，晚晴说了别议论。"

我把草莓捡回盘子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的酸软。

客厅的音响换了一首歌。

季晚晴被同学们簇拥着跳舞，裙摆转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花。

她看见我站在角落，隔着人群朝我招手。

"姐姐！过来一起拍照！"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我。

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盘沾了灰的草莓。

穿着那件被叫做地摊货的藏蓝色外套。

季晚晴还在招手。

"快来呀。"

我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悦，但很快被笑容盖过去了。

"那我过来。"

她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人群里拉。

"来嘛，我们姐妹俩合个影。"

有人举起手机。

"看这里——茄子！"

季晚晴贴着我的脸，笑得灿烂。

闪光灯亮了一下。

我看到屏幕里的自己。

跟她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她发光。

我发灰。

照片拍完，季晚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但把手机翻过去，没有立刻发朋友圈。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

"发呀，好好看。"

季晚晴犹豫了一下。

"等回去修一修再发。"

修一修。

修掉我旁边那个格格不入的影子吧。

生日宴结束后，我帮妈妈收拾客厅。

地上全是气球碎片和纸屑。

季晚晴在楼上换衣服。

季叙白靠在厨房门口，看我弯腰扫地。

"招娣。"

我没抬头。

"叫你呢。"

"我听到了。"

他走过来，把一个信封放在餐桌上。

"这个月的生活费，爸让我转给你的。"

我扫帚停了一下。

信封里是现金，不厚。

每个月一千五。

季叙白给季晚晴买那条项链，大概花了一千五的十倍。

我没有拿。

季叙白皱眉。

"你不要？"

"我自己在打工。"

"打工？"他的表情有些微妙，"你在咖啡店端盘子那个？"

我抬头看他。

"晚晴告诉你的？"

他没有否认。

大概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否认的事。

"那种地方时薪才多少？你就不能找个体面点的兼职？"

"什么叫体面？"

"至少别让——"他顿了一下，"别让晚晴的朋友看见你在那干活。"

我盯着他。

"你怕她丢脸？"

"我怕别人编排她。"他压低声音，"你是她姐姐，你在外面端盘子，别人会怎么想季家？会觉得我们苛待你。"

"你们没有苛待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季叙白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愧疚。

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爸妈每个月给你钱，你学费我们出的，你住的房子——"

"隔断间。"

"那也是有地方住。你知不知道京城现在房价多少？我们没让你流落街头已经——"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了嘴。

但那句没说完的话，已经在空气里了。

已经很好了。

你应该感恩了。

你还想怎样。

我把扫帚靠在墙边。

信封留在桌上，没有碰。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季晚晴从楼上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脸上的妆卸了，看起来小了两岁。

"姐姐要走了？"

"嗯。"

"等一下。"

她跑到厨房，端出一个盘子。

上面放着一块蛋糕。

生日蛋糕，粉色的奶油裱花上面写着"晴"字。

"这块我特意给你留的，你都没吃。"

我看着那块蛋糕。

奶油上面那个"晴"字很漂亮。

不是我的名字。

不管是许招娣还是季望舒，都跟这块蛋糕没有关系。

"你吃吧。"

"我不爱吃甜的。"

季晚晴的笑容僵了一秒。

季叙白从客厅走出来，看见这一幕，语气冷了下来。

"给你就拿着。"

我穿好鞋，拉开门。

"季叙白。"

他看着我。

我站在门外，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名字不叫招娣。"

他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困惑。

"叫季望舒。"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的门没有立刻关上。

有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有回头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