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三分。

从床底拉出背包，检查了一遍。

护照，身份证，手机充电器，钱包。

房间钥匙放在枕头上面。

扫了最后一眼这个住了十年的储物间。

墙角的水渍，坏掉的暖气片，碎花窗帘。

还有贴在床头的一张小纸条，是我十三岁那年写的：要努力，要懂事，要让他们喜欢我。

我把纸条揭下来，攥在手心捏成一团。

然后丢进了垃圾桶。

背上包，推开门。

走廊很安静，主卧的门关着，书房的灯还亮着。

客厅沙发上，周乔已经睡着了，手机滑落在肚子上。

我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很轻。

走到玄关，换了鞋。

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拧开门，出去，轻轻带上。

电梯在走廊尽头亮着绿灯。

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等电梯门合上的那几秒，走廊那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没有人追出来。

甚至没有人发现我打开过门。

......

“去浦东机场，T2航站楼。”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背着旧书包的年轻男孩不像是要赶国际航班的样子。

“赶几点的飞机？”

“十点半。”

“来得及，这个点不堵。”

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划过去，每一盏都像这十年里我在这个家里度过的日子，亮着，但照的不是我。

手机亮了。

是周乔发来的微信，一张自拍，配文：“今天那个程舒窈其实还行，但我总觉得她看你那一眼有点意思哈哈哈。”

他加了一个调皮的表情。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十秒，二十秒。

然后锁屏。

没回。

这是我今晚收到的唯一一条消息。

不是沈苍柏问我去哪了，不是周婉清问我怎么还不睡。

是周乔在分享他的相亲心得。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哥哥去相亲了，弟弟在房间里待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一切照旧。

他不知道他随口开玩笑的那个弟弟，此刻正坐在一辆去机场的出租车上。

到了T2航站楼，过了安检。

候机厅里人不多，凌晨的红眼航班，大部分旅客都是出差的商务人士。

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背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环着它。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爷爷。

“嘉树，你睡了没有？爷爷今天做了核桃酥，给你寄了一箱，地址还是上次那个对不对？”

爷爷不知道我要走。

我没有告诉他。

因为如果告诉他，他一定会哭，然后打电话给沈苍柏，沈苍柏会用孝道把我拦下来。

我回了一条：“爷爷，地址可能要换，我过两天给你新地址。”

爷爷秒回：“好的好的，你忙就不打扰你了，早点睡。”

每一句话后面都带着句号，是我教他用手机时告诉他的。

全世界只有这个老头在关心我有没有睡觉。

而他甚至不知道，把我送出去的那个决定，不是他做的，是他女婿做的。

爷爷只是接住了被扔过来的我。

候机厅的广播响了，英语夹着中文。

“前往新加坡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将于二十分钟后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背上包，往登机口走。

排队登机的时候，前面站着一对父子。

小男孩大概四五岁，揪着爸爸的衣角，仰着脸说：“爸爸，飞机上有没有冰淇淋？”

爸爸弯腰把他抱起来：“有的，等上了飞机爸爸帮你问。”

小男孩搂着爸爸的脖子笑了。

我挪开目光。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扫了我的登机牌。

“祝您旅途愉快。”

我说谢谢。

走过廊桥的时候，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这是二十二年里，第一次真正为自己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