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今晚家里来客人，你把客厅收拾一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苍柏推开储物间的门，连敲都没敲。

我的背包塞在床底，被被子遮住了一角。

他没注意到。

“什么客人？”

“你妈的合伙人程总一家，带着女儿来。”沈苍柏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人家女儿在投行工作，跟乔乔年纪差不多，条件特别好。”

“乔乔不是出差了吗？”

“今天下午回来，我让他提前半天。”

沈苍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已经飘向了周乔的房间方向，脑子里大概在盘算给他穿哪套西装。

“你把客厅那套茶具拿出来，好的那套，别用平时的。把沙发垫套换了，用米白色那组。”

“还有厨房，你把那个炖盅洗出来，晚上我要煲汤。”

一二三四，任务下达得清楚利落。

我点头的速度比他说话的速度还快。

“对了。”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今晚你就别上桌了。”

“为什么？”

“人家是来相看乔乔的，你坐那儿算怎么回事？”

他的逻辑自洽到令人发指。

一个亲生儿子，因为另一个亲生儿子的相亲局，被要求不许上桌。

“你在厨房吃就行，等上完菜你就回房间。”

我看着他。

他已经转身走了，皮拖鞋在木地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这个男人快乐的来源永远和我无关。

他快乐是因为周乔要相亲了，周乔要升职了，周乔又被夸了。

而我的功能，是让这些快乐顺利发生的工具。

上午整整忙了三个小时，茶具擦了两遍，沙发垫换了，地板拖了，炖盅洗出来，汤料备好。

忙完了坐在厨房喝水，周婉清从外面回来。

拎着两瓶酒，看到我在厨房，随口说了句：“晚上的事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

“程总那边很重要，你别出什么岔子。”

出什么岔子。

我能出什么岔子？

“不会的。”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拎着酒进了客厅。

从头到尾没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自己的事。

当然不会问。

一个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事。

下午一点半，周乔到家了。

沈苍柏在门口接他，又是搂又是笑。

“累不累？快去洗个澡，爸给你选了那套藏青色西装，衬你气质。”

周乔拖着行李箱进来，经过厨房门口看到我在切菜。

“嘉树，你做饭呢？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沈苍柏在后面接了一句：“今晚有客人，你嫂子——不是，程总家的千金来。”

“爸你别乱说。”周乔脸红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哎呀，先见见嘛。”

两个人说说笑笑往卧室走了。

没人告诉周乔，他弟弟今晚不让上桌。

也可能说了，但周乔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在这个家的运行法则里，我的退让永远是默认选项。

下午两点。

我的航班是两点起飞。

此刻我应该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但我站在厨房里，手上拿着削皮刀，面前是一堆山药。

昨晚我改签了。

改到了今晚十点半的红眼航班。

因为沈苍柏说来客人了，需要我做饭。

二十二年的肌肉记忆，让我在按下改签键的时候，手指比大脑快了一步。

等我反应过来，改签费已经扣了四百块。

四百块买了一个可笑的真相：哪怕我已经决定离开了，身体还是条件反射地在服从。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今晚做完这顿饭，是最后一次。

五点半，我把四菜一汤端上桌。

山药排骨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红烧牛腩，凉拌木耳。

沈苍柏检查了一遍，挑了个刺：“鱼蒸老了一点。”

然后转身去开门，客人到了。

程总一家三口，程总的丈夫穿着讲究的大衣，程总女儿程舒窈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长相确实不错。

进门寒暄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这位是？”

沈苍柏笑着挡在前面：“家里帮忙的，来来来里面坐。”

家里帮忙的。

他连“亲戚家的孩子”都懒得说了。

直接降级成了帮佣。

程舒窈似乎想多问一句，被程总拍了拍肩膀带走了。

我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时，周乔已经坐在了程舒窈旁边。

沈苍柏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放下菜，转身进了厨房。

门虚掩着，客厅的声音传得很清楚。

“乔乔在建筑院做设计师，刚升了项目主管。”周婉清的声音带着母亲特有的骄傲。

“年轻有为啊。”程总举杯。

“哪里哪里，主要是他自己努力。”沈苍柏笑着给周乔夹菜。

我站在厨房灶台前，手里拿着刚才沈苍柏嫌蒸老了的鱼头。

鱼头是不上桌的，留给厨房那个“帮忙的”人。

从碗柜里拿了双筷子，坐在厨房小凳上开始吃。

客厅的笑声一浪一浪传过来。

“乔乔，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呀？”程总的丈夫问。

“弹钢琴，偶尔画画。”

“哎呀，才子啊。”

我嚼着鱼头上那点碎肉。

钢琴是我陪他练的。他小时候坐不住，是我坐在旁边一首一首帮他数拍子，他才没有放弃。

画画也是。他大学选了建筑设计，手绘基础不够，是我每晚教他临摹到凌晨一点。

这些事，这张桌子上没有一个人知道。

也没有一个人在乎。

八点四十，客人走了。

沈苍柏送到门口，热情得像在演话剧。

“程先生慢走，改天来家里坐。”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还挂着，转头对周乔说：“那个小程不错吧？我看她对你有意思。”

周乔窝在沙发里，有些不好意思：“爸你别催，才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就处这么好，说明有缘分。”

周婉清在旁边喝茶，罕见地接了一句：“小姑娘确实不错，家境好，人也稳重。”

三个人围坐在客厅，灯光暖黄色的，像一幅杂志里的家庭图片。

我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面墙看着他们。

储物间里的背包已经收好了。

还有一个半小时。

十点半的航班，九点必须出发。

我拿了抹布开始擦灶台，擦油烟机，把所有碗筷洗干净码好。

最后一次了。

九点十分，沈苍柏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嘉树，厨房收完了没？帮我把客厅茶几收一下，程总带的茶叶放柜子里。”

“好。”

我走出去收了茶几，把茶叶分好放进柜子，顺手把垃圾袋换了。

沈苍柏已经回主卧了，周婉清在书房。

周乔歪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经过，抬了抬头。

“嘉树，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

他笑了笑，又低头刷手机。

我回到储物间，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