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母来时，父亲仍在同工匠商议丧车走哪条路。

顾明珠跟在她身后。

顾怀瑾最后进门，腰间已经换上宫中赐下的玉带。

婆母将一只木匣放到桌上。

里面是南边宅院的房契、两间铺面的契书，还有六名下人的身契。

“这些都记在你的新名字下。”

她将房契一张张铺开。

“宅子有三进，后院临水。”

“管事是顾家的老人，嘴严，也懂规矩。”

“你往后什么都不必操心，只管好好过日子。”

顾明珠挨着我坐下。

“嫂嫂，我以后会常去看你。”

婆母看了她一眼。

“明日以后，不能再这样称呼。”

顾明珠抓住我的衣袖。

“这里只有我们自己人。”

“到了外面，更要记住。”

婆母抽回被她攥住的袖角，抚平上面的褶。

母亲立即接话。

“逢年过节，我也会去陪知意。”

父亲坐在上首提醒。

“不能去得太勤。”

“每次去都要换车换人，别让人顺藤摸瓜查到她。”

他们围着桌子，开始商议一年能去几次。

春日由母亲去。

入秋顾明珠送衣物。

兄长从江州绕路探望。

顾怀瑾若得了外差，也能住上一两日。

仿佛我已经坐在南边宅院中，等着他们抽空施舍一场团圆。

顾怀瑾将一包糖炒栗子放到我面前。

“城南陈记的。”

纸包还是温的。

他剥开一颗，指甲压进裂口，栗子壳碎了一块。

“我进入逆党两年，他们始终不肯让我接触兵防图。”

“直到收到你从摘星楼跳下去的消息。”

我的手指搭在桌沿，没有动。

“他们知道你宁死也不肯留在裴照身边，才彻底相信我已经家破人亡。”

“我因此拿到十二座城的换防时间。”

他将剥好的栗子推到我面前。

“知意，那些苦没有白受。”

三年前，我从摘星楼坠下，只是不想活了。

肋骨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扎进去。

母亲握着我的手，哭着说我若死了，她也活不下去。

我怕她承受不住，才逼着自己熬下来。

原来他们守着我，还在等那次寻死传到逆党耳中。

婆母把房契往我面前推。

“怀瑾能回来，你也有功劳。”

“顾家不会亏待你。”

“宅院、铺面、下人，全都给你备齐了。”

父亲跟着点头。

“你只需安稳住在南边。”

“若你还揪着过去不放，反倒辜负怀瑾这三年出生入死。”

我看向顾怀瑾。

“你也这么想？”

他将碎裂的栗子握进掌心。

“我知道对你不公平。”

“可当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若重来一次，我仍会这样选。”

门外礼官前来催促。

“顾大人，该入宫试受封礼服了。”

婆母立即起身替他整理衣领。

“朝中多少人盯着你，别为了儿女私情误了正事。”

顾怀瑾握住我的手。

掌心那点栗子碎屑落到我袖口上。

“明日受封结束，我便赶去别院。”

“亲自喂你解药，再送你南下。”

我抽回手，扫去袖口上的碎屑。

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我扶住桌角，等那阵发麻过去。

母亲见我脸色发白，忙给我倒水。

“假死药是不是开始起效了？”

裴照看了一眼时辰。

“不会这么快。”

父亲皱起眉。

“别自己吓自己。”

“明日卯时才会断息。”

他转头催顾怀瑾。

“快去，别误了礼仪。”

顾怀瑾又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松开手。

他跨出门槛时，父亲叫住裴照。

“明日丧车再提前半个时辰。”

“不能冲撞受封仪仗。”

裴照没有立即答应。

我端起母亲倒的水，喝了一口。

“听父亲的。”

众人脸上的紧绷同时散了。

他们都以为，我终于不再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