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凛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清回，我知道你心里还难受，可陆昭已死的消息是从边关白纸黑字传回来的，他不可能还活着。”

我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出破绽，可他已经垂下眼帘。

他握住我的手：

“你是不是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我让人去安排，今晚就在驿馆歇歇。”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和从前一样。

可我只觉得冷。

我太了解拓跋凛了。

他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摩挲关节。

刚才他说话时，那个动作做了三次。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亲自送我回驿馆，又叮嘱侍女好生照料：

“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晚点再来看你。”

他交代完这些，才匆匆离去。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片刻后，我的人传来消息说他停在了城西一处民宅，迟迟没有离开。

我立刻转头看向侍女：“春禾，替我更衣，我要出去一趟。”

春禾有些为难：“殿下，拓跋殿下吩咐……”

我冷冷打断她：“他吩咐是他的事，你是中原的人，还是北漠的人？”

春禾不敢再言。

我换上便服，按照线索，走进了那处民宅。

透过窗纸，我听见了拓跋凛的声音：

“她起疑了，今日在街市上她看见了小满。”

屋内沉默片刻，另一道声音响起：“那种她有没有发现我还活着？”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竟是陆昭的声音。

哪怕隔了五年，我也绝不会认错。

拓跋凛沉声开口：

“暂时没有，但当初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照顾绾绾？如今清回还没和我回大漠，你就敢放小满到处跑？”

“要是她真的查出什么，你让绾绾怎么办？”

这时，一道温柔怯弱的女声响起：

“凛哥哥，你不要怪陆郎，是我不好。”

“我最近许是感染了些风寒，想着也没什么大事，便让小满去抓药，才不小心露了踪迹。”

苏绾。

我闭上眼。

那是我的贴身婢女，五年前替我给陆昭送信，却在路上“病故”的苏绾。

原来她不是病故。

是跟着陆昭一同藏在了这里。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拓跋凛声音放缓了些：

“绾绾，我不是要怪罪什么，只是……”

“也罢，你要抓药告诉我便好，我托人给你送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陆昭，眼底带着警告：

“你好自为之，清回如今好不容易接受你死的消息，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她面前，别怪我不讲情面。”

陆昭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我知道你对我不满，可当初绾绾有了身孕，我总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

拓跋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假死的时候，可没想过清回会没有丈夫。”

陆昭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那不一样，当初我与绾绾日日相见，暗生情愫，是我对不起清回在先。”

“可我与绾绾是真心相爱，她那时腹中已有我的骨肉，我岂能负她？更何况你不也瞒着清回，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浑身发抖。

五年。

我为他守了五年寡，夜夜梦魇都是他惨死的模样。

原来他活着。

他不仅活着，还和我的婢女有了骨肉。

而拓跋凛……

屋内的声音还在继续。

苏绾的声音传来：“凛哥哥，陆郎，你们别吵了，都消消气好不好。”

拓跋凛叹了口气：

“绾绾，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年若不是你在沼泽林舍身相救，我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

“清回那边我会稳住，你放心，于我而言，你的安危胜过一切。”

我听着屋内那一句句承诺，忽然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我感染疫病时，他独闯禁山寻药。

我想起我夜夜惊梦时，他守在门外一整夜。

我想起我答应和亲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狂喜。

原来那些照拂，那些温柔，那些我以为的真心，大半都是为了护住屋里的那个女人。

苏绾。

他口中的救命恩人。

可笑。

救他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十五岁那年，我曾在京郊沼泽林救过一个重伤少年。

对方被刺客追杀，浑身是血，我一时心软，施以援手，可为了救他，我不慎被刺客的毒刃划伤。

事后我回宫，太医为我诊治后大惊失色：

“公主，此毒名为噬心蛊，几乎无药无解，只能压制。”

“中蛊之人这辈子不可大喜大悲，不可情绪剧烈起伏，否则蛊毒攻心，必死无疑啊。”

如今，一切拼凑起来，原来我救的人竟是他。

那时我没放在心上，直到得知陆昭死讯那日，蛊毒骤然发作。

拓跋凛只以为我是哀恸过度，连夜策马入山取药回来，加以太医用金针封穴，才堪堪将蛊毒压下。

太医屏退众人对我说：“公主，您千万要保重，再有一次，臣也救不了您了。”

可那时我一心求死，心想这倒是也好。

可后来拓跋凛长久陪伴，我动摇了，想放下过往，和他一起走下去。

可原来所有温情，都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跌跌撞撞往回走。

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了。

我踏进房门没多久，一股尖锐的疼痛便从心脏蔓延开来。

我扶着桌沿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冷汗几乎浸透了后背。

“清回？”

门被推开，拓跋凛快步走进来，看着我苍白的脸色，伸手想扶我：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