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官道上，马车颠簸得很厉害。

我靠在车壁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银子。

那是出门前，翠微偷偷塞给我的。

她哭着说：“夫人，您带着这个，在路上买口热茶喝。”

我没有告诉她，我根本走不到岭南。

马车在李家村的村口停下。

我踩着泥泞的小路，一步步走向那座熟悉的茅草屋。

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透着一股难言的死寂。

往常这个时候，养父应该在院子里劈柴，养母应该在灶间煮粥。

可此刻，院门半掩着。

静得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我推开门。

“阿爹？阿娘？”

无人回应。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浑身一僵，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屋。

屋子里凌乱不堪，桌椅倒地，碗碟碎了一地。

在墙角的水缸旁，躺着两具浑身是血的尸体。

养父的眼睛死死瞪着，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刀口。

养母趴在他身上，后背被捅了数刀，血水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阿爹......阿娘......”

我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瓷片上，钻心的疼，却远不及胸口的窒息感。

我爬过去，颤抖着手想替养父合上眼睛。

却在养母僵硬的手心里，看到了一点异样的东西。

我用力掰开她的手指。

那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的碎屑。

这东西不属于山贼流寇。

京城里，喜欢戴这种玉扳指的世家子弟不多。

沈晏如的哥哥，沈廷舟，便是其中之一。

我死死攥着那块碎玉。

尖锐的边缘刺破掌心，鲜血滴落在泥地上。

原来如此。

沈晏如口口声声说要保我的命。

背地里，却让她的哥哥斩草除根，绝了我的后路。

而傅渊。

他口口声声说会护他们周全，却连派个人盯着都不肯。

或者，他根本就是默许了这种做法。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只有无牵无挂的人，才能乖乖死在去岭南的路上。

我没有哭。

眼泪在看到他们尸体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干涸了。

我踉跄着站起身。

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混着血水的凉水，将脸上的泥污洗净。

“阿爹，阿娘。”

“女儿不孝，不能替你们收尸了。”

“但你们放心，黄泉路上，我马上就来陪你们。”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傅渊站在偏院的廊下等我。

见我两手空空，神色木然，他微微皱眉。

“见过了？”

我点点头。

“见过了。他们很好。”

他松了一口气。

“这就好。”

“药已经热过了，趁热喝吧。”

他端起石桌上的药碗。

我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将指缝里藏着的那包砒霜，不动声色地抖进了药汤里。

那是回城的路上，我花光了翠微给的碎银，在药铺买来的。

无色，无味。

“傅渊。”

我端起药碗，最后看他一眼。

“这五年，你可曾有一刻，觉得对不住我？”

他移开视线，不去看我的眼睛。

“阿昭，别说这种置气的话。”

“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好的。”

我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好。”

“我祝将军，得偿所愿，百年好合。”

我仰起头，将那碗加了料的毒药，一饮而尽。

真苦啊。

比过去五年的每一个日夜，都要苦。

视线开始模糊。

喉咙里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火，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我看到傅渊惊恐地睁大眼睛，朝我扑过来。

可我再也听不到他喊什么了。

我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坠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