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推开废品站的大铁门。

两个瘦小的身影已经蹲在门外了。

沈若华牵着沈流光，两人都被晨风冻得嘴唇发紫。

“进来吧。”我没好气地说。

我指了指墙角堆成小山一样的废旧电线。

“你的活儿，用钳子把外面的皮剥了，把里面的铜丝抽出来。一斤铜丝，算你一块钱。”

这活儿伤手，一般人不愿意干。

沈若华二话没说，拿起那把生锈的钳子就蹲下了。

沈流光不敢说话，就乖乖地坐在旁边的一个破纸箱上看着姐姐。

我没理他们，自顾自地去整理昨天收回来的纸皮。

我这人抠门，也是穷怕了。

当年女人跑了，留下个生病的岳父。

为了几块钱的药费，我给人磕过头，也去菜市场捡过烂菜叶。

好不容易熬到岳父过世，我这心也就跟着冷透了。

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占到一分钱的便宜。

快到中午的时候，废品站门口晃悠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汗衫，趿拉着一双拖鞋，嘴里叼着半根烟。

“哟，裴老哥，忙着呢？”

来人正是沈若华的亲爹，沈武。

他脸上挂着黏糊糊的笑，眼神却像老鼠一样在废品站里四处乱瞟。

沈若华听到这声音，浑身猛地一抖，手里的钳子差点划破手心。

沈流光更是吓得直接钻进了纸箱里，连头都不敢露。

我放下手里的活，冷眼看着他。

“有事？”

沈武搓了搓手，凑上来说：“裴老哥，听说我家这小畜生昨晚惹了你？”

“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转头冲着沈若华吼了一声：“还不快给你裴伯赔不是！”

沈若华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沈武见女儿不听话，作势要脱脚上的拖鞋去抽她。

“你个丧门星！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我捡起脚边的一根铁棍，在铁皮桶上重重敲了一下。

“哐！”

刺耳的声音让沈武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要耍威风滚回你自己家去，别在我这儿脏了我的地界。”我毫不客气地说。

沈武也不恼，干笑两声把拖鞋穿了回去。

“裴老哥，您看您这话说的。我这当爹的也是难啊。”

他开始唉声叹气，满脸委屈。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这也是为了给俩孩子寻条活路。”

“隔壁村的钱大娘，家里虽然没男娃，但人家条件好啊。我把流光送过去，那是去享福的。”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个脏字都不带，却恶心到了极点。

把亲生儿子给别人，还美其名曰去享福。

纸箱里的流光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沈若华猛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钳子，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拼命的野兽。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沈若华吼道。

沈武冷笑一声。

“老子生了你们，你们就是老子的种！老子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根本不看沈若华，转头看向我，又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嘴脸。

“裴老哥，您心眼好。这丫头既然砸了您的秤，理应赔钱。”

“可我这也拿不出钱来。要不这样，我把流光先押您这儿，当是抵债了？”

我冷眼看着他这副嘴脸。

他哪里是想抵债，分明是看我管了这俩孩子一顿饭，想顺水推舟把包袱甩给我，顺便再从我这儿讹点好处。

这种无赖，你越是同情，他越是像蚂蟥一样吸死你。

“我这儿是收废品的，不是开托儿所的。”我冷冷地说。

沈武见我油盐不进，干脆往地上一坐，开始耍无赖。

“哎哟我的命苦啊！被人欺负上门了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啊！”

他不骂我，就是干嚎。

嚎得左右邻舍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最烦这种死皮赖脸的招数。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直接摔在他脸上。

“这丫头在我这儿干活，一天十块。这是十天的工钱，我提前结了。”

“拿了钱，立刻滚。这十天内，你要是敢来骚扰他们，我就把你偷东头老李家钢筋的事儿捅到派出所去。”

沈武听到“钢筋”两个字，脸色变了变。

他眼珠子一转，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那一百块钱，揣进兜里。

“得嘞，裴老哥您是活菩萨！这俩小兔崽子就托您照看了！”

他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笑嘻嘻地走了。

沈若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爹离去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知道，自己和弟弟，被她爹用一百块钱卖了十天。

我转过身，看着她。

“看什么看？赶紧干活！今天剥不出十斤铜丝，你们俩谁都别想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