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加倍注射镇静剂的后果，是我昏睡了整整三天。

在这期间，我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肌肉因为长期卧床和药物作用，萎缩得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周末的傍晚。

保温舱所在的地下室没有窗户，但我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隐约喧闹声。

欢呼声、音乐声，还有孩童尖锐的嬉闹声。

那是从别墅前院的草坪上传来的。

今天是林白笙儿子迟暮的五岁生日。

全家都在为他庆祝。

我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舱壁前。

透过玻璃，我看到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

外面一定很热闹吧。

迟珩一定在切蛋糕，裴砚辞一定在送礼物。

我的父母，一定在逢人便夸他们的好孙子。

而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像个干瘪的鬼。

我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医疗推车上。

那里放着一个备用的氧气钢瓶。

很重。

我用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将那个钢瓶拖到舱门前。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警报器已经被迟珩切断了。

因为他怕地下室的噪音会影响到上面草坪上的生日派对。

这反而给了我机会。

我抱起钢瓶。

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朝着舱门最脆弱的电子锁砸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地下室回荡。

门没有开。

我又砸了第二次。

第三次。

直到双手虎口震裂，鲜血顺着钢瓶流下。

“滴——密码锁损坏，安全门开启。”

机械的女声响起。

舱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弹开了一条缝。

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我没有失温。

我深吸了一口这六年来第一口不经过过滤的空气。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地下室到后院草坪，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我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

沿途的佣人都在前院帮忙，没有人发现我。

当我推开通往后院的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

刺眼的阳光瞬间剥夺了我的视线。

我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太阳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

草坪上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慢慢放下手臂，适应了光线。

巨大的五层蛋糕摆在草坪中央。

迟珩穿着白色的高定西装，正握着林白笙的手，准备切蛋糕。

裴砚辞端着酒杯，和旁边的宾客谈笑风生。

裴宗严和岑月满脸慈爱地看着那个五岁的孩子。

所有人都在。

他们的幸福那么刺眼。

我的出现，像是在这幅完美的油画上泼了一盆脏水。

“那......那是谁？”

有宾客发出惊恐的低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宽大肮脏的病号服，凌乱枯黄的头发，满手是血。

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林白笙看到我的瞬间，尖叫了一声，躲进了迟珩怀里。

迟珩的脸色在看清我的那一刻，变得惨白。

“昭昭......”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林白笙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保安！”

裴砚辞最先反应过来，他手里的酒杯重重摔在地上。

“谁把她放出来的！快把她拉回去！”

岑月更是慌乱地捂住迟暮的眼睛。

“昭昭，你快回去！你这样会吓到孩子的！”

我的母亲，在看到她失踪六年、被囚禁六年的亲生女儿时。

第一反应是怕我吓到别人的孩子。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想笑。

沙哑刺耳的笑声在寂静的草坪上回荡。

“你们都在啊。”

我拖着流血的脚，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宾客们像躲避瘟疫一样纷纷后退。

“迟珩。”

我看着那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这六年，你抱着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地下室里生不如死？”

迟珩的嘴唇颤抖着。

他看着我满手的血，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昭昭，你听我解释。”

他试图靠近我。

“不要过来！”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冲上来的保镖。

我转身，跌跌撞撞地朝别墅的顶楼外挂楼梯跑去。

“抓住她！”

裴砚辞大吼。

我拼了命地往上爬。

肾上腺素的飙升掩盖了身体的极度虚弱。

当我爬上三楼露台的边缘时。

迟珩和裴砚辞终于追了上来。

“裴昭！你疯了！快下来！”

裴砚辞站在几步之外，气急败坏地喊道。

迟珩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

“昭昭，上面危险，你先下来。”

“我们去治病，我保证，以后都陪着你。”

我站在露台边缘。

风吹起我空荡荡的病号服。

我俯瞰着下面草坪上那些仰着头、神色各异的人们。

林白笙正躲在母亲怀里，嘴角挂着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迟珩。”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根本没有病了。”

迟珩瞳孔猛地收缩。

“我每天都会把你们逼我吃的药吐掉。”

我看着他一点点崩溃的神情，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你们用六年的时间，杀死了那个爱你的裴昭。”

“也杀死了那个对生活充满希望的裴昭。”

“现在，你们自由了。”

我张开双臂。

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昭昭，不要——！”

迟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朝我扑了过来。

晚了。

我闭上眼，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冰冷的保温舱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