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山的公交只到半山腰。

剩下的路，我走了四十分钟。

帆布鞋磨破了后跟，我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T恤，站在一扇三层楼高的铁门前。

门房的窗户推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人探出头。

“找谁？”

陆时宴从门里小跑出来，扶住老人：“爷爷，这就是念念。”

老人上下打量我，点点头：“进来吧，丫头。”

我跟在他们身后。

老人的制服是新的，折痕还压在肩膀上。

他拄拐的那只手，指节光滑，戴着一枚翠得发油的扳指。

花园里修草坪的工人看见他，下意识直起腰，又被旁边的人扯着弯了下去。

陆时宴说他也是坐公交来的。

他的白球鞋一尘不染。

我低头看着自己鞋后跟渗出来的血。

“爷爷，您每天站岗累不累？”

老人笑了笑：“累，看了一辈子门。”

话音刚落，有人从主楼迎出来，冲他欠了欠身。

我什么也没问。

餐厅很大，长桌坐了十几个人。

主位空着。

坐在次位的是一位雍容的妇人，陆时宴叫她“陆太太”。

“老陆家的孙子带对象来了，快坐。”她笑得很和气。

她看陆时宴的眼神，跟看自己儿子一模一样。

一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女孩端着汤从我身边经过，手一歪。

滚烫的鸡汤泼了我半身。

“哎呀，不好意思。”她是主人家的千金陆嘉禾，笑盈盈地递来一个购物袋，“楼上有条新裙子，两万多，赔你。”

所有人都在看我。

桌下，陆时宴的皮鞋碰了碰我的脚踝。

“谢谢，不用了。”

我穿着湿透的T恤坐下，汤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块。

皮肤火辣辣地疼。

陆时宴给我递了张纸巾，转头跟陆嘉禾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长桌末尾，“看门的爷爷”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笑意。

门厅传来一阵笑声。

“干妈，我来晚啦！”

宋雅穿着白色礼服进来，熟稔地挽住陆太太的胳膊。

“小雅是我干女儿。”陆太太拉她坐到陆时宴另一侧，“订婚戒指都备好了，就差时宴这孩子点头。”

满桌人起哄：“郎才女貌！”

宋雅左手搭在桌面上，那颗钻在水晶灯下亮得刺眼。

陆时宴低头剥虾，剥好一只，放进了她碗里。

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念念，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嚼着那口青菜，嚼了很久。

陆太太放下筷子，朝管家抬了抬手。

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温小姐，我就直说了。”

“我们小雅看上时宴了，这里是五百万，你把人让出来，钱就是你的。”

满桌安静下来。

陆时宴握筷子的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我。

他比我还紧张。

五百万。

我在奶茶店摇一辈子，也摇不出这个数。

外婆走的那晚，医院催的三万块，我借了一整夜。

我把卡推了回去。

“阿姨，他不值五百万。”

陆太太一愣。

我笑了笑：“他是无价的。”

陆时宴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在桌下用力握住我的手。

长桌末尾，爷爷慢慢点了点头。

我看见管家捧着一个红木盒子，走进了二楼的书房。

陆时宴凑到我耳边，呼吸都是热的。

“念念，吃完饭别走，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他西装口袋里，鼓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个章，就等我今晚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