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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禁香
两人走出窄巷。努塞尔回去把最后几笔生意收尾——货价被他以极其强硬的姿势谈妥,那个热亚那买办最终还是按他的开价签了单,走的时候摇着头用热亚那方言嘀咕了一句。努塞尔装作没听见。
他把四艘商船的下一段航程交代给大副,然后从赚来的钱里数出一小袋金币揣进怀里,剩下的全锁进铜柜,交给大副。
卡米勒已经骑上自己的骆驼了。等着他。努塞尔现在财大气粗,直接让水手从市集上牵来一头骆驼。精壮的沙漠单峰驼,毛色棕褐,驼峰饱满。他翻身上去,和卡米勒一道,向主城方向走了。
出了吉达港,红海的湿咸被甩在身后,热气从沙漠深处翻涌而来,把地表烤得微微扭曲。他们经过一片片被晒成灰白色的沙砾平原,驼铃在干热的空气里叮当作响。然后前方出现了绿洲。
枣椰树的羽状叶片在干燥的风里轻轻摇晃,树荫下是一小片被沟渠引来的清泉,泉边铺着被踩得光滑的石板。穿过绿洲,前方平原上渐渐浮现出一座城邦的轮廓,城墙是用当地产的灰白色石灰岩砌成,城门拱顶雕刻着天方传统的藤蔓纹样,城中最高的建筑,是教会的圆顶塔楼——不是宣礼塔,是长老会的圆顶,顶上立着一根细长的铁杆,挂着一面褪色的星月旗。
骆驼在教会门口被拦住了,努塞尔念出了大长老姓名中的第三个名字,便被允许进去。
卡米勒从骆驼上翻身下来,把弯柄长刀留在教会的卸剑台上,跟着努塞尔走了进去。努塞尔对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年轻教士耳语了几句,教士点了点头,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引他们穿过一道回廊,在一间石室门口停下。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极酸的气味,像是正在发酵某种药液。努塞尔让卡米勒先候在门外,然后敲了敲门框。
“进来。”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常年待在炼金炉旁被熏哑的那种沙哑。
炼金间比努塞尔上次来时又堆高了一倍。靠墙的木架上塞满了陶罐、玻璃瓶、铜钵、成卷的羊皮纸、几块用蜡封住切面的矿石,以及一整套从希腊、波斯、印度和更遥远的东方辗转收集来的蒸馏器具。大长老站在炼金台前面,背对着门口,正用铜镊子往一只烧瓶里加某种灰绿色粉末。粉末落在瓶底的液体中,嗤地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整个房间弥漫着那种酸而微苦的药味。
他戴着一副极小的半片铜框眼镜,架在左眼下面,右眼眯着。头发全白了,梳在脑后,脖子上有一片陈旧的灼伤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下面——那是年轻时做炼金试验留下的。
“听说你跑到南印度洋的深渊里去,和九头海蛇打了一架,还获得了龙沨之力。”大长老没有转过身,继续往烧瓶里加粉末,“龙沨之力是什么?能装瓶吗?”
“这到底是谁说的,太荒谬了。”努塞尔在炼金台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在大长老面前,可不能满口胡诌了。
“谁说的?不是你吗?辛巴达。”长老转过头来,压着眼镜,抬眼看着他。
“嗨,哪有什么九头海蛇。龙沨也不是什么神力——那是深海巨鱼带着漂浮岛在一条奇怪的海流上冲刺。”
“漂浮岛。”大长老把铜镊子搁在石台上,转过身,摘下铜框眼镜,用一双浑浊但仍锐利的灰蓝色眼睛盯着努塞尔,“那比九头海蛇难得一见——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带我去见龙沨?”
“有个事想请您指教。”努塞尔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包递过去,“您闻闻这个。”
大长老接过香包,没有立刻凑近鼻子。他先用指尖隔着绸缎捏了捏里面的东西,感受它的质感和湿度,然后把香包举到鼻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是闻到臭味的那种皱,是学者遇见了超出自己知识体系的物质时才会有的那种反应,凝重而专注。他放下香包,用指甲挑起一点里面的粉末,放在手背上用拇指捻开。粉末是浅褐色的,颗粒极细,粘在皮肤上不易抖落。
“前调是糖基的甜,发酵程度很高。中调有一层动物性的腥香,可能是某种腺体分泌物。尾调——”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扇动自己手背上的粉末,让气味进一步散开,“尾调有腐味,但不来自腐败,来自某种被改变了性质的植物。这不是普通香料,这是一种提取物。制作它的人,懂得炼金术。”
他从石台下面取出一只极小的铜盘,从香包里刮下一点粉末放在盘里,又滴了两滴某种清亮的液体,那液体落进粉末后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用铜匙把混合物搅匀,放进一个坩埚里面加热。直到最后变成了黑色的粉末。他这才加了一些清水,搅拌后得到一小杯浑浊的灰色的液体。
然后从架上取下一盆芦荟,芦荟叶片肥厚饱满,边缘的短刺还是嫩绿色的。
他把那灰色液体倒进花盆的土壤里。十几息内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那棵芦荟叶片开始开始膨胀,像是浮肿了一样,绿色越来越深,叶边的尖刺也伸展开来。
“一种罕见的进生素。”大长老惊讶道,“能迅速强化生命之力。”
可仅仅过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芦荟最外层的叶片开始从边缘往内褪色,从饱满的绿色褪成枯黄,又褪成灰黑,整片叶子在十几息内枯萎卷缩。像是被烧焦的皮肤在收缩,叶片还在努力想维持原来的形状,却被某种不可逆的力量摧毁了。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最后整棵芦荟塌在花盆里,没了生机。
大长老看着那棵枯萎的芦荟,沉默了很长时间,眼神也严肃起来。
嘴里念念有词:“不简单,不简单,不可能,不可能。。。”
“这是传说中的禁忌之香。你从哪弄到的。”大长老的声音有些微颤。
“卡米勒,进来吧。”努塞尔朝守在门外的宫廷剑士喊了一声。
卡米勒走进炼金间,向大长老深深行了个礼。
“在下马穆鲁克宫廷卫队卡米勒。幸见大长老。”
大长扫了一眼他的装束:“哦,这是你的药?苏丹现在不修武艺,改炼金了?”
卡米勒瞄了眼努塞尔,见他眨巴着眼睛。
“实不相瞒,长老,这是我们从威尼斯人船上缴获的。他们已经在找寻药物的源头。但应该还没找到。所以,希望能请大长老指点。”卡米勒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很诚恳。
谢里夫站了起来,走到书架旁边,眼光扫着上面的书籍。嘴上却不客气:“马穆鲁克人,你们忘了原本的身份吗。不要以为打跑了蒙古人,就能统帅整个天方。我告诉你们,哈里发没了,穆斯林还在,麦加的信徒只听从安拉的旨意,你们苏丹想用武力建立新秩序,吓唬吓唬奥斯曼还好,天方人可不吃这一套。。。”
卡米勒擦了擦汗,不敢多驳一句,只是低着头,连声说是,是的。
长老发泄了一通,见这宫廷剑士没一点气焰,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书架上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然后他起身走到炼金台后面,打开一口旧铜箱,从里面翻出一本极厚的皮革封面手稿。手稿用铜扣锁着,封面上烙着一个已经模糊的符号。他把手稿摊在炼金台上,翻到其中一页。
“你们,听说过‘孤猎侠’吗?”
“好像听过。一个神奇的人物,独来独往,只去找寻世界上别人找不到的东西。哈里发曾经重金收编他,遭到拒绝。这些年没他的消息了。”努塞尔说道。卡米勒一脸茫然。
“其实他们是三个人,不是一个人。”大长老将手稿轻轻翻过一页,“很多人认为他们只是个传说,但我这里留着他们早年航海见闻录的复刻本。内容半真半假,带着很多玄妙的描写和神秘色彩,有些荒唐得令人发笑,有些却出奇地吻合。”
他翻到记着“香药”一章的那一页。上面用波斯文写着一段不长的话:
“遥远的东方,有一种禁忌之香。欲得此香,须获神鸟之允,再经凋零之浸。此香中有奇素,名不可书,触之则草木先壮而后枯。复经秘法炼制,能让灵魂不死不灭。”
“禁忌之香。”努塞尔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他把香包放在炼金台上,盯着它看,像是在看一件来自魔界的东西。
“灵魂不死不灭?究竟是指长生不老,还是死而复生,我无法理解。但这个香粉的基本功效,似乎是把双刃剑。除非,秘法炼制。难道。。。有人已经掌握。”大长老那双浑浊的灰蓝色眼睛在炉火旁显出一种极深的忧虑。他把炼金台上的手稿合拢,又看了一眼那片枯萎的芦荟。
“近来我夜观星象,月轮数次被血气所遮。这股香被威尼斯人发现了,但他们不是源头。一旦落到他人手中——不管是不是敌人——后患无穷。”他把手稿合起来,双手压在封面上,“我们得占卜。看看安拉对这个东西有什么说法。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