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凌晨四点二十分。

七号高架桥的勘察，比顾北驰预想中还要麻烦。

桥面刚下过一场雨，护栏外的江风带着湿冷水汽，一阵接一阵地灌进车窗。远处的高架灯带像一条悬在黑暗里的白线，偶尔有货车从桥面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轰鸣。

顾北驰将奇瑞风云2停在环城辅道的临时停车区，熄火后没有立刻下车。

今晚十二点，他要在七号高架桥上跑一场真正的死斗。林耀把悬赏金额推到了百万，连齿轮公会都已经下场。那不是普通的飙车比赛，是一张明明白白摆到他面前的生死牌。

他必须记住每一个弯道的半径、每一道桥面接缝的位置，还要找出能够在关键时刻反超的路线。车可以坏，钱可以暂时没有，但这场比赛不能输。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四点二十分。顾北驰揉了揉眉心，重新启动车辆。

奇瑞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震动，左前轮在刚才的勘察途中已经出现了轻微异响。声音并不大，几乎被江风和车流完全盖住，可顾北驰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那不是轴承老化的嗡鸣，也不是刹车片磨损后的尖啸，更像是某个受力部件在持续承压后发出的细碎金属摩擦声。

系统没有给出任何警告。油压正常，水温正常，轮速传感器也没有异常报码。

顾北驰没有继续停留，沿着环城辅道向城中村方向驶去。

奇瑞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老路，雨后积水顺着坑洼处汇成浅浅的浊流。视野右下方，淡蓝色的指示线重新亮起，笔直地穿过前方巷口。

【前方右转进入沿江辅道，可节省返回时间六分钟】

【系统评估路况：畅通】

顾北驰没有完全按照虚线行驶，将车速压在三十七码左右，目光不断扫过路面、路肩和两侧黑暗。

就在驶过拱桥下坡位时，他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

前方路中央横着一块倒塌的铁皮围挡。大灯照过去，铁皮边缘挂着一截新鲜断裂的钢丝，围挡后方，两块混凝土路基横着垫在地面上，正好卡住车辆能够躲避的角度。

那不是普通的施工牌被风吹倒，有人动过手脚。

顾北驰右手猛地向左打方向盘，左脚同时踩死刹车。奇瑞在湿滑路面上横移出去，轮胎摩擦积水发出尖锐的嘶鸣。车头擦着围挡边缘掠过，左前轮却狠狠撞上了裸露的混凝土路基。

咔嚓！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车头下方砸了出来。方向盘猛地抽动，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转向拉杆传入手臂。顾北驰紧紧抓住方向盘，强行修正车身。车辆跳起半尺高，又重重砸回地面，发动机舱底部传来刮蹭声。车子向前滑行了五六米，终于停在了围挡边缘。

顾北驰推门下车，左前轮已经凹进轮拱，轮胎侧壁裂开一道伤痕，下控制臂扭成了诡异的Z字形，绿色防冻液正从车底一滴滴漏出。

路边阴影里，两个穿荧光背心的工人跑了出来。

"你怎么开车的？没看到前面立着禁行牌子吗？"领头工人举着手电筒骂道，"这路段凌晨三点就封闭挖管道了！"

顾北驰指向五米外倒在泥水中的警告牌："牌子倒了，反光标志、防撞桶和警示灯也都不在原位。你们的封闭措施不符合要求。"

工人梗着脖子道："倒了你不会看路啊？你自己撞上来怪谁！"

顾北驰走到围挡旁，俯身捡起那截断裂的钢丝。看了一下，说道。

"钢丝是新断的，切口平整，不像风吹造成的撕裂，防撞桶被人为移到路肩，混凝土路基却压在车道中间。要不要等交警来了，再解释一遍是谁动的？"

两个工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后座跟来的乘客拿着手机下了车，顾北驰已经转过身。

"可以拍。但别把事故原因剪掉。车上的行车记录仪还在工作，碰撞前的路况、你们从阴影里跑出来的时间，还有围挡底部的钢丝，都会一并交给警方。"

【检测到车辆底盘受到强烈冲击】

【左前悬挂硬件损伤，建议立即停止行驶】

顾北驰盯着那两行字，沉默了片刻。系统能在撞击后判断硬件损伤，却无法提前识别一块被人挪到路中央的路基。算法没有错，错的是他把算法当成了眼睛。

半小时后，救援拖车将瘫痪的奇瑞挂上后斗。平台客服的电话随即打了过来，通知他账号因违规驶入施工区域被临时封禁。顾北驰只说了一句："事故证据我会提交，责任不是一句系统路线仅供参考就能推干净的。"

清晨六点，拖车停在城中村深处的零度车工坊门前。

霍建国拉开一半卷帘门，看到严重变形的左前轮，沉默着抽完最后一口烟。顾小悠从矮凳上站起身，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上手吧。"霍建国从工具柜底层取出一把磨得发亮的19毫米梅花扳手，递给顾北驰，"光看着车不会自己好。"

顾北驰接过扳手，架起液压升降机，钻进车底。

左前下摆臂已经扭曲，拉杆球头脱臼，避震器弹簧也发生了侧向偏移。他拆下损坏部件，指尖触摸着断裂处，淡蓝色界面再次浮现。

【机械精通子模块拓展解锁：基础机械状态识别】

【宿主可通过肉眼观察与物理接触，实时获取车辆核心零部件的磨损度与剩余寿命】

【左前转向节：受力变形，剩余寿命27%】

【左前半轴：花键轻微错位，剩余寿命53%】

【发动机冷却管路：破裂，无法继续使用】

整台奇瑞的疲劳、暗伤和寿命极限全部摊开在他面前。顾北驰没有照搬系统的更换建议，拿起游标卡尺重新测量转向节偏差。

"还能修。霍叔，把备用冷却管拿来。"

"那根是江淮上拆的，接口不一样。"

"管径只差两毫米，用铝套补偿。"

几个小时后，奇瑞重新落地，发动机声音粗粝，却依旧有力。

【车辆基础功能恢复】

【左前悬挂：可承受中等负荷】

顾小悠看着他："哥，医药费还差三万二。"

顾北驰的视线落在工坊角落那台废旧发动机上。

【高强度凸轮轴：可正常使用，市场价值较高】

【锻造活塞组件：磨损度12%，具备改装价值】

"这几件东西今晚就能卖掉。钱能解决，车也能修好。"

顾小悠没有再说话，默默拿起零件箱，蹲到一旁整理螺栓。

墙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先后弹出两条通知。

第一条来自林耀。

【明晚十二点，七号高架桥。你可以不来，但零度车工坊和顾小悠，都不会有安稳日子。】

第二条来自平台运营中心。

【听证会通知：关于司机顾北驰涉嫌严重违规驾驶及乘客投诉案，听证会将于明日上午十点召开。逾期未到者，将按永久封禁并扣除全部服务保证金处理。】

对方想用事故断掉他的合法生路，再用家人和工坊逼他上七号桥。算盘打得很响。

顾北驰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转身拍了拍奇瑞的车顶。

"先去听证会，七号桥的账，晚点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