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上午。

零度车工坊的休息室里，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正在播放着海城本地频道的早间新闻。但顾北驰的注意力并不在电视上，他的目光锁定在手机屏幕上正在进行的直播。

直播间的人气已经突破了十万，画面中央，林耀顶着脖子上的护具，坐在一辆崭新的法拉利488引擎盖上，神情极其嚣张。

“兄弟们，交警那边的定责还在扯皮，但我林耀不差那几个修车钱！”林耀对着镜头大声叫嚣，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悬赏令，“那个开破奇瑞的顺风车司机，不是觉得自己技术很牛吗？不是敢在高架上玩命吗？行啊！今晚十二点，七号高架桥废弃段！”

他猛地将悬赏令拍在引擎盖上：“全网公开悬赏！只要他敢来，只要他能跑赢我车队的任何一个人，我当场给他转一百万！但他要是输了，或者根本不敢来，那就让他跪在全网面前，承认自己是个只配跑网约车的废物！”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林少霸气！一百万买个下跪，值了！】

【那破奇瑞估计早就散架了吧？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七号桥啊！】

【七号桥不是号称‘新手的坟墓’吗？那地方连护栏都没有，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散了吧散了吧，那司机肯定躲在哪个桥洞底下发抖呢。】

顾北驰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嘲讽，随手关掉了直播。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被人当枪使了？”霍建国端着两碗泡面走进来，将其中一碗放在顾北驰面前，“七号高架桥那段废弃路，平时连野狗都不愿意去。林耀这种只会在平直公路上踩油门的富二代，敢去那里跑？”

“他不敢，但有人敢。”顾北驰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泡面，“而且，有人想借他的手，把我逼上那条赛道。”

他调出昨晚收到的那条短信，将手机推到霍建国面前。

霍建国扫了一眼屏幕，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许临川？齿轮公会的那个白手套？五十万的出场费，加上林耀的一百万悬赏，这两帮人怎么会搅合到一起？”

“利益交集。”顾北驰咽下嘴里的面条，说道，“林耀需要一场公开的胜利来挽回他被我撞碎的面子和流量；而许临川所在的齿轮公会，需要一个能在死亡赛道上吸引巨额地下赌资的‘黑马’。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司机，就是他们共同选中的完美猎物。”

顾北驰打开电脑，将许临川发来的电子邀请函和林耀在直播中展示的悬赏令截图放在一起对比。

“霍叔，你看这里。”顾北驰放大图片，指着两份文件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暗纹。

霍建国凑近一看，虽然样式不同，但两份文件的底层水印中，都隐藏着一个微小的、残缺了三个齿的黑色齿轮标志。

“齿轮公会的标记，林耀这蠢货，竟然跟地下黑赛的人签了对赌协议？”霍建国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北驰，这绝对是个局！七号桥不仅路况极其险恶，而且今晚肯定埋伏了齿轮公会的重装车。他们这是要名正言顺地在赛道上弄死你！”

“我知道。”顾北驰关掉电脑，站起身，“但我必须去。”

“你疯了？为了那一百五十万，连命都不要了？”霍建国一把抓住顾北驰的胳膊，说道。

“不只是为了钱。”顾北驰转过头，目光坚定的说，“霍叔，那辆黑色的轿车出现了。十年前逼死我爸的那种车型，昨晚在盲区里盯着我。如果我一直躲在暗处跑顺风车，他们永远不会露出真正的底牌。我只有站到聚光灯下，站到他们最得意的赛道上，才能把那只藏在幕后的手拽出来！”

霍建国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狼一般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血色拉力赛上宁死不退的故人。

良久，老头颓然松开了手，说道：“好。既然你决定了，老子陪你疯一把。走，去七号桥勘察地形。那地方的每一个坑，每一块碎石，你都得给我刻在脑子里！”

同一时间，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顾小悠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催款通知单。下周二的整体治疗费用，还差三万两千块。哥哥昨晚虽然说会想办法，但她知道，哥哥的顺风车账号已经被封了，车也坏了，哪里还能凭空变出这么多钱？

她不想再成为哥哥的累赘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顾小悠低下头，屏幕上弹出一条不知名的短信广告：

【海城无忧医疗互助：专为重症家属提供无抵押应急周转金。三分钟下款，最高额度十万。点击链接，解决燃眉之急。】

如果是平时，顾小悠绝对不会理会这种垃圾短信。但此刻，那“无抵押”和“三分钟下款”的字眼，像是有着致命的魔力。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链接。页面跳转到一个极其简陋的借款APP注册界面。不需要查征信，不需要抵押物，只需要输入身份证号和紧急联系人。

顾小悠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她想起了哥哥疲惫的背影，想起了霍建国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因为没钱而被迫出院的病友绝望的哭声。

“就借三万等我病好了，我去打工，我去洗盘子，我一定会还上的。”

顾小悠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屏幕上。

深夜的病房里，寂静无声。少女颤抖着手指，在那个深渊般的借款页面上，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叮。】

【系统提示：您的三万元应急周转金已审核通过，即将放款。】

【注：本借款协议受地下车市公会联合担保，逾期将自动启动连带追偿程序。】

顾小悠没有看到那行极小的灰色备注。她只看到了账户里多出的三万块钱。

而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七号高架桥废弃段的入口处。顾北驰驾驶着那辆刚刚完成底盘加固的老旧奇瑞，轮胎碾过满是碎石的荒凉路面，停在了一道生锈的铁丝网前。

“我来了。”顾北驰看着前方如同巨兽般潜伏在黑暗中的断桥，按下了口袋里的机械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