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

海城市交警支队第二大队，事故处理中心。

走廊里的白炽灯闪烁不定，空气中透着一股陈旧档案的霉味。顾北驰刚走到二号调解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赵警官，我方当事人林耀先生是公众人物。这段未经证实的录像如果流传出去，会对他的名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我们已经向平台和医院发了律师函，要求立刻停止一切关于所谓‘急救送血’的炒作！”

说话的是林耀的私人律师，语气有点逼人。

赵闻笙坐在办公桌后，喝了一口茶：“王律师，这里是交警队，不是你们公关公司的发布会。证据确凿之前，谁也无权要求警方销毁物证。”

顾北驰推门而入，屋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除了赵闻笙和王律师，屋里还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赵晴，她看起来有些局促，手里紧紧攥着工作证；另一个则是个穿着干练风衣、留着齐肩短发的年轻女人，胸前挂着某知名自媒体的记者证，名字叫韩棠。

“顾先生，你来了。”韩棠看到顾北驰，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我是《城市暗流》的独立调查记者韩棠。关于那晚雨夜急送的事情，我希望能对你进行一次独家专访。我听说你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妹妹还在住院......”

“我不需要专访，也不需要别人同情。”顾北驰打断了她，目光径直越过韩棠，看向赵闻笙，“赵警官，你说录像恢复了？”

韩棠被噎了一下，但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她见过太多想要借机卖惨博取流量的人，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不一样。

“对，技术科花了一晚上时间，从行车记录仪的底层缓存里把那被覆盖的三十秒扒出来了。”赵闻笙放下茶杯，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你们都过来看看吧。”

王律师想要上前阻止，但被赵闻笙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顾北驰走到屏幕前，赵晴和韩棠也凑了过来。视频开始播放，画面带着严重的噪点，暴雨如注，雨刷器疯狂摆动。

时间戳：19点02分15秒。

画面中，奇瑞风云2强行切入应急车道，林耀的兰博基尼为了阻挡，猛打方向盘进行恶意挤压。两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发生了剧烈的物理擦碰，火花四溅。这部分内容，足以证明林耀存在主观恶意的别车行为。

但赵闻笙按下了暂停键，将画面拖到了19点02分28秒，也就是两车即将脱离监控盲区的那一瞬间。

“看这里。”赵闻笙指着屏幕右上角，那是兰博基尼右侧后视镜反射出的一块极小的区域。

韩棠立刻凑近屏幕，职业的敏感让她迅速捕捉到了异常：“这是......车灯？”

在暴雨的掩护下，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正悄无声息地停在盲区出口的阴影里。它没有开大灯，只有微弱的示宽灯在雨幕中闪烁。当奇瑞和兰博基尼发生碰撞时，这辆黑色轿车并没有避让，而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而在兰博基尼失控撞向护栏的瞬间，这辆黑色轿车才猛地加速，消失在雨夜中。

顾北驰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辆车的轮廓，那独特的溜背造型和尾灯设计......他太熟悉了。十年前，在那份泛黄的事故鉴定书上，那辆将他父亲逼下悬崖的肇事车辆，也是同样的车型！

“赵警官，这辆车查到了吗？”顾北驰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没有挂牌。”赵闻笙摇了摇头，“这辆车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沿途的监控都没有捕捉到它的轨迹。它似乎对幽灵限速区的盲区分布了如指掌。”

“赵医生，你当时在车上，有看到这辆车吗？”韩棠转头问赵晴。

赵晴摇了摇头：“雨太大了，我当时只顾着护住血浆箱，根本没注意到外面还有第三辆车。”

王律师见状，立刻冷笑起来：“赵警官，既然有第三辆车介入，那这起事故的责任划分就更复杂了。谁能保证不是那辆黑车导致了最终的碰撞？在没有找到那辆车之前，我方当事人拒绝承担任何主要责任！”

“王律师，你这是在偷换概念。”韩棠毫不客气地反击，“林耀恶意占用应急车道和别车是事实，这跟第三辆车有什么关系？”

顾北驰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他的目光只是盯着屏幕上那辆黑色轿车的残影，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辆灰色面包车，以及霍建国从奇瑞底盘上拆下来的那颗被动过手脚的螺栓。

灰色面包车、林耀的超跑车队、还有这辆幽灵般的黑色轿车。

十年前的旧案，和今天的步步紧逼，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了一起。

“我只要完整的三十秒。”顾北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调解室安静了下来。

他看向韩棠，“韩记者，你不是要追踪报道吗？我提供当晚完整的订单时间、车辆行驶记录和我的行车路线数据。我不接受采访，但我需要你把这些数据公之于众。”

韩棠眼睛一亮：“成交！”

王律师说道：“顾北驰，你这是在玩火！林少的粉丝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

“让他尽管来。”顾北驰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头也不回地说，“告诉林耀，有些账，不是发几封律师函就能抹平的。”

走出交警大队，傍晚的凉风吹散了顾北驰身上的郁气。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归属地的虚拟号码，短信的内容是：

【许临川：明晚十二点，七号高架桥。一次性试跑，五十万现金。林耀也会在场，来不来，随你。】

顾北驰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心里思忖着。

七号高架桥，五十万，还有林耀。

这是阳谋，也是战书。对方算准了他急需这笔钱救命，也算准了他绝不会放过林耀。

“既然你们都想玩。”顾北驰抬起头，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霓虹，说道，“那就看看，谁的车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