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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把香饼掰开给全街看
赌契第二十八日卯后,东街布庄管事先把两家带来的样饼推回去,又当街点清十二枚买货钱,随即领着伙计走到各家的现售盘前。他要验的是买客此刻能买到的货,掌柜私下留得再齐整,也进不了三只封箱。
林家三只竹盘才摆上柜,管事便让蔡六娘背过身,从每档各摸出三枚。郑十七照常称重,九枚都压在售签写明的分量上,炉号也能在出柜页里寻到。钱当场入匣,货随即交给布庄处置。
西街老铺那边也是同一规矩。管事从八文盘中抽出三枚,付过二十四文,没许掌柜另换一批。十二枚香饼连着原签送到布幔后,由布庄伙计拆去外签,换上只认数字的素纸,再用墨点封住绳结。
“炉号给我。”管事将一页空纸递给郑十七,“你只抄原号,莫碰遮号。”
郑十七逐枚念出炉次,布庄伙计在自己的暗页上记下数字。三只箱各另成一折,开哪只箱才拆哪一折,其余封口不动。郑十七的炉号页与管事的暗页又各自封进信袋,一袋由管事收着,一袋交蔡六娘压在箱底。林照微从头到尾没看见哪个数字出自哪一炉。
东街口摆着贴身小箱、离地家箱和压衣船箱,箱内都用窄木格分成四处。小箱放三槽三枚与八文货一枚,家箱放二槽三枚与八文货一枚,船箱则放一槽三枚与八文货一枚。每处垫同样大小的净布,饼上覆相同斤两的衣料,再压平码好的青砖。
小箱每日照常开合两次,家箱离地放在布架上,午后开一次。每回开合都有两名见证人在场,合盖便换新封纸,旧纸按日串存。船箱被抬上运布的独轮车,早晚沿东街石路走一趟,夜里搁在临河货房,箱脚下留着潮痕。开合、滚压和挪位都由布庄伙计动手,两家掌柜只能隔绳看封泥。
为免格子靠边受潮不同,布庄伙计先将四处位置抽签,再把方位写进自己的暗页。每块净布先过秤,四块相差不得过半分;压衣从同一匹旧细布上裁下,每格各铺六层。青砖也逐块复称,轻的添石片,重的换下。郑十七只在旁边看秤杆,没有伸手替任何一枚香饼换位。
三只箱合盖以后,箱缝各糊两道薄纸,纸上由蔡六娘、西街买客和布庄伙计交错画押。哪一道纸裂了,整箱当天作废,另抽新货重来。七日里若遇雨,三箱照原定位置受潮,不许临时把林家的搬进屋,也不许把西街货单独摆到风口。
管事把三块售签挂在验货案前,又在旁边钉上一张纸:第三日开小箱,第五日开家箱,第七日开船箱。开早一刻不算,误了一日也不能拿多出的时日为难卖家。
西街掌柜盯着照微记三块槽签看了半晌,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张被雨打皱的告示。
“诸位别只看她今日挂什么牌。”他把告示按在案角,指头点着召回二字,“林家前些日子才满街寻坏香,如今一槽二槽三槽排开,价钱从十文涨到二十五文。坏货换个名目,倒成了分档的好本事。”
围在案边的买客低头辨认,认出告示正是林家自己贴的。有人念出十九户,有人问那炉货到底坏成什么样。
林照微舌根发干。她亲笔写下的召回,如今被人举到验货案上,纸角每一道折痕都看得清楚。她转身回铺,取来三样东西,平码在那张告示旁。
第一样是十九户召回页,每户买了几枚、退了多少货钱与脚钱,全有指印。第二样是事故炉销毁页,炉号、饼数和当街掰碎的见证人列得齐全。最后一页记着亏损,一贯一百八十文,料、炭、工、退赔各占多少,一笔也没抹掉。
管事将十九户页从头翻到尾,忽然停在一笔脚钱上:“这一户只买一枚,退的钱为何多两文?”
“她住在城南,是我家跑错炉号害她白走一趟,两文是往返脚钱。”林照微从夹页里抽出领钱条,户主指印正好对上。
管事又点销毁页:“碎饼去了哪里?”
“混进湿泥,压在后院墙脚。要看,可以当场掘。”
“这炉出过问题,十九户已经追完,货也毁了。”她把账页翻到末尾,“若我想把问题藏住,这里该是一本空账。今日抽中的全是新料新炉,照售签验。验出短一日、轻一分,该退便退。”
西街掌柜把八文牌往前挪:“我的牌上没写三日,也没收她那十文、二十五文。穷人熏一夜衣,何必替七日用期掏钱?”
这话落地,几名赶船的买客跟着点头。林照微没去夺那八文生意,只将三块槽签依次放正:“隔夜急用可买八文。箱型不同,换香日也不同。七日后按各家的牌结账。”
蔡六娘在召回页见证栏里找到自己的画押,只说当日确实领回了货钱。她没替林家夸新货,转头便去看三只箱的封泥。管事也没有评谁占理,只把十九户账与一贯一百八十文损失抄进验货页,让两家掌柜各按一枚指印。
封箱后的第三日,正是赌契第三十一日。巳时的更漏一到,管事剪开小箱素绳,先让四名买客按遮号逐处取布,再由伙计核对纸签。四块布在案上隔开半臂,谁也不许拿到鼻下久闻。
三块布上的香已经比封箱时薄,离案半臂仍能辨出,饼边只有少量细粉。第四块布贴近尚能寻着香,手一放低,便被街口蒸饼铺的热气盖过去。
买客各自落字,三份写着开箱可辨,一份写着近闻尚存。管事这才拆开暗记,前三份对应照微记三槽,售签写的是贴身小箱三日换;最后一份出自西街八文货。
“三槽足了三日。”蔡六娘把自己的试闻签交上去,“这枚八文货也不能判坏。它当日能用,牌上没许三日,也没许用后退换。”
西街掌柜立刻接过话头:“赶明早穿的衣,八文照样省两文。”
“急用账留给你。”一名家中有两只樟木箱的妇人拨了拨算盘珠,“我五日换一次,若八文货日日添,五日得花四十文。二槽只要十五文,还少开四回箱。”
西街掌柜没应这笔五日账,只把八文牌仍挂在案边。小箱验完,管事将四枚香饼分别包好,留到第七日再查饼心,家箱与船箱的封泥一处未动。
赌契第三十三日,家箱到期。管事先核箱脚,确认五日都搁在离地木架上,又查了每日午后开箱的画押,才让伙计剪绳。四份净布取出时,其中三份仍留着匀香,对应的香饼平码着,没有裂边;余下一份只在布角留下一点余气。
旁边等验的布商先按遮号把所见写完,管事才拆开家箱那一折暗页。三份匀香对应照微记二槽,余下一份出自西街八文货。西街掌柜仍说能用,管事便把他的牌转给众人看。八文、六分半、当日急用,牌上确实没有第五日的许诺。
管事逐字念过二槽售签:“一钱二分,十五文,离地家箱五日。到期前香尽或饼裂,凭炉号退换。”三枚都足重,三块布都由见证买客写下可辨,退换页也钉在林家柜前。二槽这一栏落了合格,一槽的船箱仍等第七日,谁也不能借二槽的结果替它作保。
那名拖过大木箱到林铺的妇人也在人群里。她把五日换香纸压在掌下,重新算给身边人听:家里三只箱若都拿八文货,隔日添一次,每回各添一枚,五日三回便是七十二文;换成二槽,三枚四十五文能守到今日。她上回省下的一枚十文还在钱袋里,算珠拨到末尾,才把二槽签折好收走。
另有一名只熏明早新衣的买客听完,仍掏八文去西街。管事把这两笔买卖都记进旁页,免得验出长用差别以后,便把短用的客路说成全无价值。
围看的人不再只比十五文和八文,算盘上添了换香次数。常用衣箱的买客把二槽签抄走,几名次日便要出船的脚夫仍去西街买八文饼。老铺没有空柜,林家的验货案前也没人再喊两家卖的是同一种东西。
赌契第三十五日清早,河面风把货房门吹得来回撞。船箱从独轮车上抬下来时,箱角磕掉一层旧漆,底板受潮发暗,封泥却还完整。管事请昨日几名见证人逐一验过,等到巳时才落剪。
青砖与厚衣取开,四处净布都压出方印。其中三枚仍是整饼,边缘被车轮颠磨得发圆,饼心却没散;对应的三块布一离箱便能让人辨出香,走到验货案另一头再回身,衣料上仍留得住。余下一枚碎了一个角,净布上的香已经淡到和箱板潮气混在一处。
见证人先按四个遮号落字,管事才拆船箱最后一折暗页。三枚整饼与三块留香净布对应照微记一槽,碎角那枚对应西街八文货。西街掌柜伸手想拿,管事先按住他的腕子:“照你的牌,这枚没许七日,今日只记船箱七日的结果,不拿它罚你。”
至此十二枚暗号才全部揭开。布庄伙计把样饼依次摆回案上,管事先复称,再对价钱、箱型、用期与退换牌,郑十七则拆开封存的炉号页。九枚照微记现货都能从炉次追到出柜记录,三槽三日、二槽五日、一槽七日,各自在写明的箱里到期,没有把短用货说成长用货。
郑十七把九个炉号逐字念完,布庄伙计才公开自己的暗号页。两页相合,她那页上却没有一个遮号,谁也说不出林家提前认过样。管事又从售盘拿来同炉余货,随机复称三枚,轻重仍落在各档牌内,才在总页末端写下“现售可追”四字。
最后查的是饼心。管事从每档各取一枚,又从八文货里取一枚,当着满街买客的面一一掰开。三槽的饼心松些,二槽压得更密,一槽断面最紧,三种分量和方才受压后的样子都能对上。八文饼也有眼下能用的香料,只是饼身压得薄,在这只潮船箱里散得快。
碎饼落进四只白瓷碟,西街掌柜看了许久,拿回自家八文牌:“隔夜赶用的客,我照旧卖。你家多收的钱,便替人守那几日。”
“牌上写几日,就守几日。”林照微把十九户召回页收回账夹,没遮住那一贯一百八十文。
管事请三日、五日、七日到场的买客依次画押。有人只见过一次开箱,便只按自己那一栏;蔡六娘三次都在,仍只写每次闻布所见,没有替任何一家添“上等”二字。最后的结论落得很窄:八文货可作当日急用,照微记三档在各自箱型和用期内兑现售签。
布庄管事摘下三块槽签,又点了点郑十七的炉号页:“明日带成本、五日能做多少、退货怎么算,到布庄后院谈。今日验的是货,单子一个字还没落。”
他让伙计抬来一只布袋,袋底压上木案,哗啦一声倒出六百枚薄木筹。木筹滚过碎开的香饼,有几枚一直撞到林照微的账夹才停。
管事按住袋口:“不是六百枚,是六百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