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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她们回来只买第二档
“今夜只记开箱,不算足一日。明日到这个时辰,才算第一日。”
林照微把入箱时辰重新念了一遍,郑十七在纸页第一格旁添了个小圈。蔡六娘当着两人的面解开布包,只让她们各闻一次净布,便将香饼照原位放回,薄木隔板仍立在箱子正中,左右记号半点没换。
第一日同刻,两边净布都留着香,八文饼那边薄些,凑近仍闻得见。第二日再开,西街净布上的香已经散得很轻,蔡六娘把布递给同船的两名妇人,三人闻过才落下“近了可寻,隔臂难辨”八个字。三槽饼那边仍能压住箱里晒衣留下的皂角味。
每回验完,郑十七都要看着蔡六娘把两枚香饼装回原布,再核对纸条上的左右。第二夜海风大,箱缝吹进一点潮气,她便将这项也写在两边共有的一栏,没让它单算到哪一枚头上。铜钥匙由蔡六娘收着,开箱时另有船妇在旁,林家没有碰过这只箱。
等赌契第二十七日的同一时辰到了,蔡六娘先拆西街素绳,又解照微记纸签。郑十七把第三格压实,林照微才接过两块净布。
西街那块还有一点香,贴近鼻端才能寻到,拿开半臂便只剩布料晒过的干气。三槽那块也比首日浅了许多,却仍能让人开箱便闻见。饼身都没碎,只是八文饼的边角磨掉些细粉,三槽饼还贴着原来的炉号签。
“八文货没坏。”蔡六娘把两枚饼并排放在柜上,“赶着次日穿衣,买回去熏一夜,够用。若要放到第二日以后,香便淡得快。你家这枚守到了第三日,今日也正该换。”
林照微没有先接那句守到。她让郑十七把三夜记录从头念了一遍,又请两名每夜都在场的船妇在页尾画押。入箱、开箱、换位、闻布,全有旁证,她才在三槽一栏写下足三日三字。
最后一笔落定,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墨点。压了三夜的那口气散开些,她把纸移远,免得墨污了日数。
“西街八文,记作隔夜急用。照微记三槽,记作贴身小箱三日换。”
蔡六娘点头,取出三槽竹签:“我今日仍买三槽。船上这只小箱开得勤,三日换一次,日子好记。”
她没有买最贵的一槽。
林照微当日跟着几户试买客走了一遍。先到江边看船箱,木箱抵在舱壁下,潮水一涨,箱脚便会沾上湿凉。船户把三日前放进去的一槽饼翻出来,饼面被上层冬衣压得发平,边缘没有裂,最底下的粗布仍有香。
“七日才换,这会儿还早。”船户拍去箱盖上的盐霜,“我一趟要在海上压好些日子,二十五文贵归贵,总好过半路开箱添香。若只在城里走两日,我不买这一档。”
船户又将一件厚褐衣压回去,箱盖落下时,木扣挤得发涩。若是三槽薄饼夹在这种重衣底下,香还没用尽,边角先会被磨散。一槽比三槽多出的十五文,买的是压在舱底这几日的省事,并不合岸上每晚都能添换的人家。
郑十七在船箱页上记下箱深、受潮和第七日再看,没有提前写成已经足七日。林照微摸过箱角,指腹沾了一层湿意,也只在一槽后添了受压未碎四字。
家箱在城南一户人家的卧房里,樟木箱不挨地,日日午后要开一次。女主人买的是二槽,第三日揭盖时,叠衣间的香没有冲出来,取起衣裳却闻得清楚。她把换香纸压在箱扣下,上头写着第五日。
“这等香正好。”女主人把二槽饼重新放回布袋,“浓得压过熏衣的皂香,我嫌呛。五日一换,十五文也好算。若换那二十五文的,一年下来要多花些钱,我却用不着那么耐放的香。”
她家两只箱轮着开,一只收夏衫,一只放待裁的新布。二槽饼平码在箱角,不受重压,前两日香足,第三日落在衣料上仍匀。林照微把女主人原先记的开箱时辰抄在售页背后,旁边只留第五日待验,并未拿三日的结果替五日作保。
最后看的小箱只装贴身衣和两方帕子,三槽饼到了第三日,开盖还有一阵短香,过一会儿便淡下去。箱主当场换了新饼,把旧的带回林铺核号。三只箱子看完,纸上留下的不是谁家香最贵最好,只是船箱第七日再换、家箱第五日换、小箱第三日换。
回铺时,石板路被午间的潮汽吹得发黏。林照微把三页纸挂在三块竹签下,一槽二十五文,二槽十五文,三槽十文,价钱与换香日挨在一处。她原先盯着一槽的利钱看得最多,如今排在柜前的人,却有大半把手停在二槽签上。
这日进门的,都是先前买过一回的试买户,或替同一户添买的人。第一名复购的妇人拖来一只大木箱,箱子横着便占去半个门口。她进门先点一槽:“给我最耐放的,免得买错。”
林照微没有接钱,往铜秤后退了半步,把开单页推给郑十七。
郑十七先绕着木箱看了一圈,问箱子放在楼上还是地下,靠不靠墙,一日开几次,上回用三槽隔了几日才添。妇人起初嫌她问得碎,听到最后一问才答,箱子搁在架上,内装全家常衣,每日早晚各开一回,五日添香最顺手。
“箱子虽大,却不受船舱重压,也不挨地潮。”郑十七没有拿一槽签,反将二槽竹签递过去,“你这只箱,用二槽就够,不必多花十文。第五日来换,若未到五日便淡,带炉号签回来。”
妇人把原先数出的二十五文留在掌心里:“你家掌柜站在后头,你倒替她少收钱?”
“她让我问箱,不是让我挑贵的。”郑十七翻开二槽退换格,“今日多收你十文,下回你就不肯拖着箱来问了。”
门边有人笑了一声,妇人也跟着笑。她将二十五文放下,又从钱袋里补出二十文:“那便拿三枚二槽。楼上两箱,楼下一箱,楼下那只我给你记潮些。五日后申时,我来告诉你三只箱有什么差别。”
郑十七没有把三只箱混成一笔。她分写箱位,在楼下一箱旁标了“近地”,再请妇人逐行看过。三枚炉号从包布落到开单页上,前后没有抄错一字。
后面的客人不再只报要几枚。有人说箱在船上,郑十七便追问压不压重衣;有人拿着小妆箱来,她直接指三槽;一名替布铺采买的伙计想把一槽、二槽混着拿,又说不清各给什么箱,她便把钱推回去,请他先取箱数与换香日。
“先知道放哪儿,回来再开单。拿贵的也填不清箱型,退换时仍得重新跑。”
那伙计脸上挂不住,低声说东家只给了总钱,没给箱数。郑十七仍不接钱,只撕下一张空白问箱页,教他带回去逐只填。旁边等候的买客看见,反倒主动报出自家箱子靠北墙,雨天箱板会返潮,省了她再追问一遍。
林照微站在秤后,只在郑十七称重时看一眼秤杆。门外人声从午后续到日影偏西,三只竹盘空了又补,补了又空。郑十七的问法起先还有停顿,到后来只需看一眼箱角潮痕,便知道下一句该问开箱次数,手下的炉号仍写得清楚。
收门板前,最后一户取走两枚二槽。林照微将三档售页并到一起,一槽二十枚,二槽五十八枚,三槽五枚,合计八十三枚。二槽压过了总数的一半,三槽没有因价低卖得最多,一槽也没因最耐放占住柜面。
她拨动算盘,一槽五百文,二槽八百七十文,三槽五十文。三笔相加,正好一贯四百二十文。郑十七按售页逐笔核签,八十三个炉号全能在出柜页找到,妇人留下的下次换香日也各挂在箱型后,没有一处空白。
铜钱倒进匣子,响声比昨日密得多。林照微先数出退换留钱,封进贴着红纸的小格;料钱、炭布钱与已做工钱分开压好,余下才归到可动现钱。郑十七盯着二槽那一列,算盘珠停了半晌。
她又抽出五张订换小纸,照日期夹进柜边的细绳。今日的钱已经进匣,五日后还能不能再进,要看这些人开箱时闻到什么。二槽单枚的余钱薄些,换香日却比一槽来得勤,纸条一张张排起来,比柜面硬推最贵的一档更踏实。
“一槽少卖三十八枚,今日少了不少钱。”
“若把那五十八枚都哄去买一槽,今日多收,五日后便少一批回头客。”林照微合上进项页,“二槽是她们自己用出来的,往后就按这一档多备,别把一槽塞给用不上的人。”
她另取出早已封好的钱串,拆开麻绳,一五一十数到一百七十五文。七小串平码在柜上,每串二十五文,再由郑十七复数一遍。
“七日工钱,今日结清。”
郑十七的手停在钱串上:“前头那炉货,我记漏了炉位。”
“那笔损失已经进了召回账,你也跟着寻完十九户。工钱是你七日称重、记签、跑户所得,不能拿同一处错再扣一遍。”
郑十七把铜钱收进旧布囊,囊底压上柜面时,发出沉沉一声。她没有说谢,先把当日最后一张售页收齐,又将用秃的笔换了支新的。
林照微在续工页写下两格:每日工钱二十五文;自明日起,每售满十枚,另记三文售成钱。今日八十三枚已经落在旧页,不按新条倒算。若明日只售九枚,便不凑十;若售十九枚,也只记一份。
“看清再押。”她把纸转过去。
郑十七从头读到尾,指着“每十枚”问:“卖到二十枚,便是六文?”
“六文。退回的货从当日数里减,炉号错一笔,那一笔也不算。”
“成。”
她在印泥里压过拇指,指腹落在续工页末。红印的纹路不算齐整,却把每日工钱和售成钱两格都压住了。
门板正要合拢,外头有人以指节敲了三下。来人穿着东街布庄的青布短褐,自称管事,先看过柜下挂着的三日记录,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帖。
“入秋换箱,布庄要替买衣的客人配香。你家三档能不能进单,明日起到东街口留置验过再谈。”管事把帖子放在那枚未干的红指印旁,“西街八文货也请了。样货由买家从现卖的盘里抽,谁也别先挑。”
林照微展开折帖。时辰、箱样、开箱日数都已列明,末尾另添了一行墨色更重的小字。
“当街掰饼,不许只拿自家留样。”